虚妄证词

独属于苏砚的教室幻境里，日光灯惨白刺眼，将张倩刻意挤出的委屈面孔照得一清二楚。

她眼眶泛红，肩头微微耸动，拉着身边两名女生的衣袖，面向讲台前的宿管与班主任哭诉，话语揉着刻意营造的柔弱，字字颠倒黑白：“我们只是随口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记恨在心，到处跟别人说我们霸凌她，课本是她自己不小心撕坏的，生活费丢了也跟我们没关系……”

李萌与周玥在一旁附和，低着头做出怯懦无辜的模样，配合张倩编织完整的谎言。

幻境刻意放大周遭所有人的想法，成千上万条偏向施暴者的虚假心声疯狂往苏砚脑子里钻。

【林小满这人太小心眼，一点小事就到处告状。】

【张倩家境好，性格大方，怎么可能欺负同学。】

【估计是她自己心理有问题，才会钻牛角尖。】

读心异能的屏障在独立幻境中被削弱大半，密密麻麻的负面念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苏砚的太阳穴，钝痛顺着神经蔓延至整个头颅，脚步不由得踉跄半步。

幻境抓住她短暂的失神，再度加深蛊惑，一段埋藏在苏砚心底的遗憾被强行拉扯出来——当年病房里没能救下妹妹的无力感翻涌而上，脑海里响起虚假的暗示：【你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凭什么断定张倩是错的？说不定小满本就不值得你费心。】

心口骤然发闷，苏砚下意识攥紧掌心，指尖冰凉。

就在意识即将被虚妄吞噬的临界点，一层清冽的白雾自虚空缠绕而来，温柔裹住她的神魂。谢执低沉平稳的嗓音穿透层层幻境杂音，精准落在她意识深处：“幻境摘取你的遗憾制造破绽，别被过去困住。楼道镜面、收纳盒里的照片、小满写下的日记，全部是确凿证据，谎言不堪一击。”

冰凉安稳的力量抚平翻涌躁动的心绪，那些刻意扭曲事实的心声瞬间模糊淡化。苏砚缓缓抬眼，不再理会台前惺惺作态的三道人影，径直朝着幻境后方的储物间走去。

这间教室储物间复刻的是张倩的私人储物柜，柜门敞开，里面塞满更多佐证她恶行的物件：被涂满污言秽语的林小满的练习册、偷拿的零钱收据、三人私下吐槽嘲讽小满的纸条。

苏砚弯腰将所有物证收拢在怀中，指尖抚过练习册上刺眼的涂鸦，心底的坚定愈发清晰。施暴者的伪装再逼真，留存下来的痕迹永远不会骗人。她转身，径直朝着幻境出口走去，身后张倩的哭诉声越来越微弱，教室光影层层碎裂、消散。

下一秒，失重感一闪而过，苏砚重新站回301宿舍客厅。

客厅空间空旷，墙面布满发黑的怨气纹路，空气中漂浮着三道浓黑虚影，正是张倩三人的执念本体。目前屋内只有她一人，其余四人依旧困在各自独立幻境，没能突围。

苏砚将收集到的证物放在客厅木桌上，安静等候同伴归来。视线扫过宿舍各处，床铺凌乱，书桌上还摆着当年三人共用的化妆镜，镜面上密密麻麻刻着诋毁林小满的短句。

没过多久，一侧空气剧烈扭曲，秦岚抱着铁皮收纳盒跌出幻境，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她方才深陷周玥制造的宿舍幻境，幻象复刻三人结伴散步、说说笑笑的平和画面，试图让她产生“大家只是普通打闹”的错觉，好在她凭借法医的理性冷静分辨，守住了本心。

“周玥的幻境刻意抹去所有施暴镜头，只留下她们玩乐的片段，极具迷惑性。”秦岚喘了口气，将收纳盒放在桌面，补充物证，“我在幻境书桌抽屉找到一张字条，是三人约定统一说辞，对外把一切过错推给小满。”

话音刚落，另一侧光影破碎，江宇快步走出，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他被困在李萌构建的操场幻境，幻象不断灌输“小满主动挑衅在先”的虚假记忆，甚至模拟出不少路人的附和心声。江宇全程依靠逻辑推演，逐条对比线索漏洞，顺利冲破蛊惑。

“李萌的幻境漏洞很多，她描述的冲突时间线和小满日记记录完全对不上，稍加核对就能戳穿谎言。”江宇翻开笔记本，写下新补充的线索，“我搜集到她们藏起来、没收小满复习资料的清单。”

三人刚汇合，最后一道幻境屏障轰然碎裂，温桃红着眼眶跑了出来。她身处三人聚餐的幻境，幻象里张倩故作可怜，哭诉自己被林小满处处针对，温柔模样极具欺骗性，小姑娘硬咬着牙记住小满的委屈，硬是没有动摇分毫。

“她们好会装，明明做了坏事，还装得特别委屈。”温桃走到桌边，拿出自己从幻境带出的小纸条，“这个是她们偷偷写的，说就算小满出事，也没人能怪到她们头上。”

五人齐聚客厅，桌上摆满层层叠叠的物证：涂鸦练习册、统一口径的纸条、裁剪掉小满的合照、被抢走的物品清单、霸凌留言……一件件，一字一句，完整拼凑出当年长期校园霸凌的全部真相。

悬浮半空的三道黑色虚影见状，剧烈扭曲、翻腾起来，浓郁的怨气疯狂席卷整间宿舍，刺耳的尖笑声充斥每一处角落。

“是她自己孤僻，跟我们无关！”

“不过玩笑而已，至于记这么多年？”

“所有人都信我们，你们凭什么拆穿我们！”

混杂着傲慢、推卸责任、毫无悔意的心声直冲几人脑海，这一次没有幻境分割，三道施暴者执念的恶意同步袭来，冲击力远超单独幻境。

苏砚太阳穴再度泛起钝痛，谢执的白雾立刻从门外涌入，将五人全部包裹，隔绝汹涌的恶意。不知何时，守界人已经穿过怨气封锁，静静立在宿舍门口，黑风衣下摆随着怨气翻涌轻轻浮动。

“她们的执念源于不肯承认过错，靠着编织谎言自我宽慰，数十年被困在虚假的无辜人设里。”谢执缓步走入客厅，目光落在桌上满满一桌子证据，“集齐全部物证，便是击碎伪装的关键。接下来，需要引公寓所有NPC幻象到场，当众摊开全部真相，彻底粉碎三人编造的谎言。”

林小满单薄的白裙虚影从门外缓缓走进宿舍，看着桌上一件件属于自己、或是记录着伤害的物品，眼眶蓄满泪水，长久压抑的不甘清晰显露，周身残存的灰色怨气跟着起伏。

“当年没有任何人看到这些证据，所有人只听见她们的辩解……”少女声音轻轻发颤。

“现在不一样了。”苏砚侧过头看向她，伸手虚虚安抚，“今天，公寓里所有复刻当年住户的幻象，都会看清完整真相，再也不会只有她们单方面的说辞。”

江宇快速规划下一步行动：“整栋公寓的NPC幻象分布在各个房间，我们需要去到一楼大厅，那里是所有住户幻象的聚集地，当众陈列物证，还原霸凌全过程。只有让当年冷眼旁观的所有人看见真相，小满心中‘无人懂我’的执念才能彻底消解。”

秦岚将所有证物整齐收拢进铁皮盒子，牢牢抱稳；温桃主动走到林小满身侧，轻轻拉住少女虚无的衣袖；江宇合上笔记本，标记好行进路线；苏砚站在队伍中央，目光坚定。

谢执抬手，周身白雾向外扩散，驱散笼罩301宿舍的黑色怨气，原本紧锁的房门彻底敞开，楼道游荡的NPC幻象停下僵硬的动作，齐刷刷朝着一楼大厅的方向缓慢挪动。

“证据已齐，谎言即将拆穿。”谢执淡淡开口，“距离副本彻底落幕，只剩最后一道关卡。”

视野右上角停滞许久的45%进度条轻轻颤动，缓缓向上跳动至52%，距离彻底消解执念，只差当众大白天下的真相。

一行人收拾好全部线索，跟随着缓缓流动的NPC人潮，朝着一楼大厅走去。楼道里，那些被黑气侵蚀、半转化为NPC的玩家麻木伫立，空洞的目光追随他们怀中的铁皮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