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城南旧公寓的巷口,忽然亮起了两盏刺目的车灯。
不是普通的车灯。
那光柱穿透了整条巷子的浓雾,像两把烧红的刀,硬生生劈开了沉睡的黑暗。紧接着,引擎的低沉轰鸣从巷口传来,不是跑车那种张扬的咆哮,而是一种极其沉稳、极其压抑的、仿佛大地在呼吸般的震动。
唐娅站在四楼窗边,没有开灯。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束光,一点点逼近,最终停在了公寓楼下。
车门打开。
没有保镖,没有随从。
只有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司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进了这条他二十年未曾踏足的、肮脏而逼仄的巷子。
唐娅站在四楼窗边,没有开灯。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束光,一点点逼近,最终停在了公寓楼下。
车门打开。
没有保镖,没有随从。
只有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司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进了这条他二十年未曾踏足的、肮脏而逼仄的巷子。
唐老爷子。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巷子里的垃圾、墙上的小广告、头顶摇摇欲坠的电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孙女这二十年究竟活在了怎样的地狱里。
他停在楼下,仰起头。
四楼那扇漆黑的窗后,他知道,她在那里。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那只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朝着那扇窗,极其缓慢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唐家晚辈对长辈才行的抚胸礼。
不是命令。
是迎接。
是道歉。
是认祖归宗。
唐娅站在窗后,看着楼下那个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眼眶里的泪终于无声地砸了下来。
她没有擦。
只是拿起桌上那枚羊脂玉佩,转身,下楼。
巷口,三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像三尊沉默的巨兽,静静停在路中央。
车灯熄灭,但引擎未停。
裴妄的车,就停在最前面。
他原本只是来确认杨娅是否真的“自爆”后躲回了这里,却没想到,会亲眼目睹这场足以颠覆整个城市权力格局的“接驾”。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死死扣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认得那辆红旗。
那是唐家老爷子专用的座驾,整个江城,只有这一辆。
而那个从巷子里走出来的、被唐家老爷子亲自抚胸迎接的女人……
是杨娅。
不。
不是杨娅。
裴妄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里所有关于“杨娅”的碎片——她的隐忍、她的算计、她在他面前刻意露出的破绽、她替他挡刀时毫不犹豫的眼神——在这一刻,全部被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碾碎的真相,炸得粉碎。
她不是棋子。
她从来都不是。
她是执棋的人。
是唐家流落在外二十年、被所有人踩在泥里、却又在泥里长出了最锋利獠牙的……唐娅。
谢野“……唐娅。”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谢野车后座,谢野原本还在闭目养神,此刻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辆红旗,以及那个正从公寓楼里走出来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的女人。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江屿坐在副驾,手里还攥着原本准备用来“保护”杨娅的防身喷雾,此刻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喷雾掉在脚垫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他看着唐娅,看着她走向那辆红旗,看着她被唐家老爷子用颤抖的手,轻轻扶上车。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们一眼。
没有看裴妄。
没有看谢野。
没有看他。
仿佛他们,连同这条巷子,连同这座城,连同他们曾经给予她的所有“利用”与“轻视”,都不过是她归途上,一粒微不足道的、早已扬起的尘。
车门关上。
红旗调头,车灯重新亮起,像一道沉默的闪电,划破破晓前的最后一丝黑暗,朝着城市最核心的方向,疾驰而去。
巷口,只剩下三辆熄了火的车,和三个坐在车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男人。
裴妄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
是某种比哭更沉重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迟到了二十年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