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雪落得比鹅毛还密,红绸花轿在寒风中轻轻摇晃,苏晚脑壳发晕。轿外喜乐声震耳欲聋,她紧攥着那块绣得歪歪扭扭的鸳鸯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三天前,嫡母摔碎了茶盏,说庶姐苏怜娇生惯养,不能去靖安侯府守活寡。
【苏夫人 我们苏家养你十五年,现在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苏怜 妹妹,我以后会记得给你烧纸钱的,你到了底下可别怨我。】
她们连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给,直接灌了她一碗安神汤,塞上花轿就抬出了门。
全京城谁不知道,靖安侯府的少将军顾晏辰三个月前从北疆回来,一身伤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现在全靠参汤吊着命,说不准哪天就咽气了。这门冲喜的婚事,谁沾谁倒霉。
花轿终于停下,轿帘被掀开的瞬间,冷得刺骨的雪风吹在脸上,苏晚冻得打了个寒颤。接亲的李婆子脸上堆着假笑,伸手要扶她,指尖故意在她手腕上狠狠掐了一把。
【李婆子 少夫人,侯爷吩咐了,少爷卧病在床,拜堂就免了,您直接跨火盆去偏院就行。】
周围看热闹的下人挤满了院子,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了苏晚耳朵里。
“这苏家也太欺负人了,居然送个庶女过来冲喜,我看啊,等不到开春就得哭着回去。”
“可不是嘛,少爷现在连人都认不清,这新少夫人跟守活寡有啥区别。”
苏晚抬眼扫了那群嚼舌根的下人一眼,鸦羽似的睫毛上沾了点雪,看起来软乎乎的,眼神却冷得像冰。她没接李婆子的手,自己扶着轿沿站了起来,绣着金线的红鞋稳稳踩在雪地上。
【苏晚 拜堂可以免,规矩不能免。我是三书六聘抬进侯府的正经少夫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个下人来教我做事?】
李婆子脸上的笑僵住了,没想到这瘦弱的庶女居然这么硬气。刚想反驳,就见苏晚抬手拂掉了肩上的雪。
【苏晚 刚才是谁在底下嚼舌根,自己站出来,还是我挨个点名?】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刚才说话的两个小丫鬟缩着脖子往后躲,头都不敢抬。李婆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了咬牙,还是压下了火气,阴阳怪气地行了个礼。
【李婆子 少夫人说的是,是老奴僭越了。您这边请,侯爷和夫人还在正厅等着呢。】
苏晚没再理她,提着裙摆往前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侯府比她想象的还要萧条,朱红的柱子掉了漆,走廊上挂的灯笼都破了两个,风一吹晃来晃去,看着就渗人。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个尖利的女声在哭。
【顾老夫人 我不管!今天这门亲事必须作废!我们晏辰还没死呢,他们苏家就塞个庶女过来,这是摆明了打我们侯府的脸!】
【靖安侯 你小点声!现在花轿都到门口了,你闹给谁看?现在全京城都盯着咱们家,要是退了婚,晏辰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晚站在门口没动,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里面的争执声戛然而止,顾老夫人红着眼看过来,脸上的怒意未消,开口就要骂。
【苏晚 老夫人息怒,我既然嫁入了侯府,就没想过占顾家的便宜。将军要是真的撑不过去,我自愿守孝三年,三年后自请下堂,绝对不沾侯府半分家产。】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说这种话。顾老夫人到了嘴边的骂词咽了回去,皱着眉上下打量她,像是要把她看出个窟窿来。
靖安侯咳嗽了一声,刚要说话,就见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从后院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了。
【春桃 老……老爷!不好了!少爷他喘不上气了,太医说……说快不行了!】
顾老夫人眼前一黑,直接往后倒了下去,厅里瞬间乱成了一团。苏晚站在原地,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她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抬脚就往后院走。
李婆子伸手要拦她,被她侧身躲开了。
【李婆子 少夫人!您不能去!少爷现在那个样子,冲撞了您可怎么好!】
【苏晚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病重,我不去看,谁去看?】
她推开挡路的下人,几步就走到了顾晏辰住的院子。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个太医围着床榻急得满头大汗,床上的人盖着厚厚的被子,脸白得几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太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刚要开口说“准备后事吧”,就见苏晚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顾晏辰的颈侧。
下一秒,原本闭着眼气若游丝的人,忽然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半分病重的混沌,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地看向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