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得碎碎的,打在沈知微冻得发紫的手背上,凉得钻心。
她靠在冷宫斑驳的墙根上,喉间的腥甜一阵阵往上涌,眼前的人穿着绣着仙鹤的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得像山巅的雪,是她爱了十年,掏心掏肺辅佐了十年的谢行止。
如今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腰间的羊脂玉带还是她当年变卖了母亲的嫁妆给他凑钱买的,说将来他登了高位,配这个正好。
现在他确实登了高位,来给她送最后一杯酒。
谢行止知微,永安公主怀了我的孩子,你沈家势大,留着你们,我怕公主将来受委屈。
沈知微盯着他那张清俊得近乎冷漠的脸,忽然笑出了声,笑到伤口疼得直抽气,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沈知微委屈?我沈家满门为了你出生入死,我爹在边关战死,我哥为了给你挡箭断了一条胳膊,我把我所有的嫁妆、所有的人脉,甚至我的命都捧到你面前,你现在说怕公主受委屈?
谢行止是我对不住你,下辈子我再还你。
他面上没半分愧疚,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抬手示意身后的内侍把毒酒递到她面前。
纯金的酒盏晃得人眼睛疼,那是当年她及笄的时候,她爹特意给她打的,说将来给她当嫁妆,现在倒是拿来装送她走的酒了。
沈知微谢行止,我沈知微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若有来生,我定要你千倍百倍,偿还我沈家满门的血债!
她一把抓过酒盏,狠狠砸在谢行止脚边,毒酒溅在他崭新的官袍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剧烈的绞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沈知软倒在雪地里,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谢行止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和远处宫道上驶来的,装饰着凤凰纹样的公主车驾。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她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哭喊声,是沈家被抄家的消息,传进了冷宫。
“小姐!小姐您醒醒!宴席要开始了,夫人让我来叫您呢!”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个不停,沈知微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梨花香气,是她闺房里独有的熏香。
她茫然地抬手,看见的不是瘦骨嶙峋布满冻疮的手,而是纤细白皙、指尖还染着一点胭脂的少女的手。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睡懵了?”丫鬟春桃坐在床边,晃了晃她的胳膊,“今日是宫里的赏花宴啊,您前几天不还说,想趁着这个机会见谢大人吗?奴婢听说谢大人今日也会来呢!”
谢大人?
沈知微心脏猛地一缩,环顾四周,雕花的拔步床,梳妆台上摆着她及笄时父亲送的金步摇,墙上还挂着她去年画的桃花图,一切都是她十五岁这年的样子。
她重生了?回到了她和谢行止初遇这年?
今年的宫宴,她对年少成名、一身风骨的谢行止一见钟情,从此开启了她十年的飞蛾扑火,最后落得个阖族尽灭的下场。
“小姐?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春桃见她掉眼泪,慌得连忙掏帕子给她擦。
沈知微抬手摸了摸脸,指尖一片湿凉。她没死,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她爹还在,她哥还好好的,沈家还没有因为谢行止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沈知微我没事,帮我梳妆吧。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稳得自己都惊讶。
春桃哎了一声,乐呵呵地转身去拿首饰盒,嘴里还念叨着:“奴婢就知道您是太开心了,今日您穿那件水粉色的襦裙好不好?谢大人上次夸您穿粉色好看呢!”
沈知微看着铜镜里少女娇嫩的脸,眼底的冰冷几乎要溢出来。
好看?他前世送她上路的时候,可没说过她好看。
沈知微穿那件玄色的。
春桃啊?玄色?小姐您不是最不喜欢深色吗?而且今日是赏花宴,穿玄色会不会太沉了呀?
春桃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知微就穿玄色,还有,把我那套嵌墨玉的头面拿出来。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春桃跟着她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色,下意识就应了,转身去拿衣服。
收拾妥当出门的时候,沈夫人等在门口,看见她一身玄色,也愣了一下。
沈夫人微儿,今日怎么穿得这么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知微没有娘,就是忽然觉得深色好看。
沈知微挽住沈夫人的胳膊,触到母亲温暖的体温,眼眶瞬间就热了。前世她临死前,最后听见的就是母亲被赐白绫的消息,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只当是小姑娘一时兴起,也没多说什么,带着她上了马车往宫里去。
宫门口人来人往,都是各家的贵女和官员家属,沈知微刚下马车,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她抬眼望过去,就看见不远处的宫道上,谢行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身姿如玉,正被几个官员围着说话,清俊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疏朗,还没有后来身居高位的冷戾。
看见她看过来,谢行止也抬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竟对着她微微颔首示意。
旁边的贵女们瞬间炸开了锅,羡慕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知微身上。
贵女甲谢大人居然对沈小姐点头了!我的天,我上次跟谢大人打招呼,他都没理我!
贵女乙早就听说沈家和谢大人有交情,看来是真的啊,沈小姐好福气!
春桃站在沈知微身后,也激动得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姐你看!谢大人看你了!他是不是记得你啊?”
沈知微盯着谢行止的脸,前世临死前他冷漠的眼神和现在这副清隽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她喉间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她没像前世一样红着脸害羞地低头,反而直直地迎上谢行止的目光,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冷意的笑。
谢行止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眉梢微微挑了挑。
沈知微没再看他,扶着沈夫人的手,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旁边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傻了,谁不知道沈家嫡女沈知微暗恋谢行止的事,平时看见谢行止话都说不利索,今天居然就这么走了?
谢行止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手指微微蜷了蜷,对着身边的官员告了声罪,抬步就跟了上去。
没走两步,他就在转角的地方追上了沈知微,伸手拦在了她面前。
谢行止沈小姐留步。
沈知微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行止沈小姐上次差人给我送的书,我已经看完了,甚是喜欢,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他说的是前几天她冒雨跑了半个城给他买的孤本,前世他收到的时候,还夸她有心,她开心了整整三天。
沈知微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笑意,心里像结了冰。
沈知微哦,那本书啊,我买错了,本来是要给我哥的,送错人了,谢大人要是看完了,麻烦还回来就行,道谢就不必了。
这话一出,不仅谢行止愣了,连旁边跟着的春桃和谢行止的侍从都傻了。
谢行止脸上的笑意僵住,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
谢行止沈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他皱着眉,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愠怒。从来都是别人上赶着讨好他,沈知微之前对他那样热情,现在忽然这副态度,是欲擒故纵?
沈知微懒得跟他废话,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头看过去,就看见永安公主穿着一身骄艳的红色衣裙,带着一众宫女,正朝这边走过来,目光落在谢行止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欢。
就是这位公主,前世怀了谢行止的孩子,逼着谢行止灭了沈家满门,她手里的那杯毒酒,还是永安公主亲手配的。
沈知微眼底的冷意更甚,忽然勾了勾唇角,抬手指向旁边刚走过来的、穿着一身青色常服的年轻男人,那是当今太子,也是前世唯一替沈家求过情、最后被谢行止安了个谋反罪名赐死的人。
沈知微谢大人误会了,我如今爱慕的,是太子殿下,和你,没半分关系。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谢行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
刚走过来的太子脚步顿住,错愕地看向沈知微。
不远处的永安公主,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