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上的虾

第十二章 饭局上的虾

第二期节目录完后，制片人攒了个局。

说是内部聚餐，实际上席上坐了大半桌圈内人。除了节目组的几位核心成员，还来了两个投资方的人、一个正在筹备新剧的导演，以及一位跟刘宇宁同公司的男演员——林远洲。温思宁对林远洲有些印象，演过几部古偶，最近热度正往上走，长得周正，笑起来自带三分亲和力。

温思宁到得稍微晚了点。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刘宇宁坐在靠里的位置，左边空着一个座。他看见她进门，偏头跟旁边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那空座旁边的人就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把位置让了出来。

温思宁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发现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一轮。她刚落座，右边的林远洲就转了一下桌盘，把一道清蒸鲈鱼转到她面前。

"温老师，你来晚了，先吃点垫垫。这鱼不错。"

温思宁客气地笑了一下："谢谢。"她夹了一筷子放在自己碗里，又听见林远洲在旁边问"温老师拍戏的周期大概怎么排的？最近有接新本子吗？"之类的客套话。她一一答了，语气温和但不过分热络。

桌子对面，刘宇宁正跟制片人说话。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这边。但温思宁发现一个细节——她落座之后，他面前的骨碟旁边多了一碟醋。之前没有的。而那道清蒸鲈鱼她刚才吃了一口，觉得淡了些，正想着要不要蘸点什么，还没开口。

她把鱼蘸了醋吃掉。余光里对面那个人的左手正搭在桌沿上，尾指上那道创可贴已经换成了肤色款，几乎看不见了。

席间大家聊着圈里的近况，气氛松散。制片人开了几瓶红酒，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笑着推辞。温思宁喝得不多，大半杯红酒端在手里晃了半天也没下去多少。旁边的林远洲倒是格外殷勤，一会儿给她添茶，一会儿把新上的菜转到她面前。转了第三次的时候，温思宁余光注意到对面那个人的左手尾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口酒，目光落在别处。

温思宁把那杯晃了半天的红酒抿了一口。她忽然想验证一件事——她故意没夹林远洲转过来的那盘红烧肉。然后她看见对面的人放下了酒杯。

刘宇宁站了起来。他端着一个小碗走到桌尾的配菜台那里，拿了个干净的碟子，装了什么。走回来的时候路过温思宁的位置，他停了一下，把她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过的饭端走了。

温思宁仰头看他。

"这饭凉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帮你换一碗。"

他把她那碗冷饭拿走了，把自己的那碗饭放在了她面前。他碗里的饭还是热的，冒着一缕极淡的白气。然后他把刚才在配菜台那边装的碟子放在她手边——是满满一碟剥好的虾。虾仁完整，蘸汁是单独装在另一个小碟子里的。

"吃这个。"他说。

全程没有看旁边的林远洲一眼。他说完就端着那碗冷饭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跟刚才一样跟制片人继续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温思宁低头看着那碟剥好的虾。虾仁整齐地码在碟子里，每一只都去掉了虾线。热着的，大概是他刚才站起来之前就已经剥好了放在旁边，等她落座之后找个时机递过来。他等她夹了两次鱼、林远洲转了三次桌盘，等到一个"饭凉了"的借口，才站起来把虾端到她面前。

她夹了一只虾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弹牙，蘸汁的咸鲜刚好。她把那碟虾吃完了。吃的时候没有看刘宇宁，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余光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落在她这边，跟以往所有时候一样。

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一群人站在饭店门口各自告别，林远洲热情地问温思宁"温老师我送你吧，正好顺路"。温思宁还没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她不顺路。"

刘宇宁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站到温思宁旁边，朝林远洲笑了笑："她住我那边方向，我送她。"

林远洲看了看刘宇宁，又看了看温思宁。他脸上的表情在"哦"和"懂"之间切换了一瞬，然后笑着说了句"行行，那刘老师辛苦"，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了。

温思宁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意。她没有问"我怎么就住你那边方向了"，因为她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跟在他后面走向停车场。

上车之后，刘宇宁启动引擎。他没急着挂挡，先调了一下空调温度——比平时高了半格。然后他伸手从后座拿了个东西递过来。

是那盒活血化瘀的药膏。她之前还给他的。

"你上次说用完了？我又买了盒新的。"他说。

温思宁接过来。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薄荷和冬青油的气味，跟之前那盒一样。她盖上盖子放进口袋里，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车子开出去大约五分钟，车里的安静被一阵旋律打断了。他的手机自动连了车载蓝牙，音乐软件随机播放的曲目正好切了一首新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温思宁听出来了。

《你说爱情啊》。

她没有动，继续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滑过去，在车窗玻璃上拖成流线。她听见旁边的刘宇宁似乎伸手想去屏幕上切歌，但手指碰到屏幕之前又缩了回去。

副歌部分响起来了。"你说爱情啊，就像啊，满载故事盛开的花，我翻越山海送给你啊，你就再等一等我好吗？

温思宁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她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他的表情——他正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杆上。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右手拇指在档杆皮套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像在盘什么东西。

"这歌谁放的？"她问。

"……车载系统自己放的。"

"哦。"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玻璃上他的倒影模糊成一片暖色的轮廓，但那个拇指摩挲档杆的节奏她能看清。

"你说爱情啊"唱到第二遍的时候，温思宁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混在旋律里像一句没说完整的自言自语。

"林远洲以前跟我合作过一部戏。"

"嗯？"

"没什么关系。就是跟你说一声。"

旁边的方向盘上，那只握着皮套的右手顿了一下。然后那个拇指摩挲的节奏变了——从一圈一圈的慢转变成了更快的、像被什么情绪催着走的两连拍。她听见他"嗯"了一声。那个"嗯"的尾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温思宁把脸往车窗那边偏了偏，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玻璃上的倒影里，他的拇指还在动，但节奏已经恢复了正常。像松了一口气之后加速的心跳重新平复了下来。

车停在酒店楼下的时候，《你说爱情啊》正好唱到最后一句。温思宁解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把最后那句歌词听完了。她把安全带扣按开，手指在卡扣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来看他。

"今天晚上的虾。"她说，"谢谢。"

"嗯。"

"你剥了多久？"

刘宇宁看着她。车里的顶灯昏黄，把他半张脸照得柔和，另半张隐在暗处。他沉默了两秒，像在估算一个"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太刻意"的时间差。

"从你进饭店开始。"他说。

温思宁的手指在安全带卡扣上攥了一下。从她进饭店到现在，大概四十分钟。他花了四十分钟剥了一碟虾，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端到她面前。中间那道红烧肉被他等了三次转桌才等来"放弃"的时机。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她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冲车窗里说："明天录制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新消息。她打开。刘宇宁发来的，是一张照片——车载屏幕上的音乐播放器截图。他刚才在车上说"车载系统自己放的"那首歌，此刻在截图里显示的状态是"已点红心收藏"。

温思宁站在电梯前面看着那张截图。电梯"叮"一声到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回了一条消息。

"你刚才在车上是不是想切歌来着？"

对面秒回："你怎么知道的？"

她走进电梯，看着门缓缓合拢。屏幕上她的倒影嘴角翘着，翘得比她意识到的要高。她打字："你伸手的动作用了零点三秒。收回去用了零点一秒。"

对面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发来一行字："你观察人的能力是不是都用在我身上了。"

那是她在河滩上问过他的原句。他把它还回来了。

温思宁靠在电梯壁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她闭着眼笑了一下，电梯的轿厢微微晃动着上升。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跟刚才车里那首歌的节拍差不多快。

"你说爱情啊，就像啊，满载故事盛开的花，我翻越山海送给你呀！"

她睁眼，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她想：确实是。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