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镜头之外的你
第五天的录制内容是一场马拉松式的棚内游戏。
八位嘉宾分成四组,要在模拟"极地探险"的场景里完成连续六轮闯关。前面三轮温思宁和刘宇宁还是搭档,后面四轮重新抽签打散,温思宁被分到了综艺老前辈那一组,刘宇宁则跟另一位年轻男爱豆搭档。
温思宁这边进行到第四轮的时候,她正蹲在道具冰面上解一个绳结。这个环节考验的是手部精细操作,她在手指冻得微僵的情况下解了大概三分钟,绳结毫无松动的迹象。旁边那组的刘宇宁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正靠在道具木屋旁边喝水。温思宁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这边。
然后她听见他放下水瓶走过来的脚步声。
"你这绳结打反了。"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凉意,"两头穿反了,你按着现在的方向解是死扣。"
温思宁抬头看他。他蹲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指了指她手里那根绳子的走向,没有上手碰,只用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先把它翻过来,再从这个孔穿回去。"
温思宁照做了。绳结果然松动了一截。她按他的指引往下解,很快就全部解开了。站起来的时候她朝他笑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时候在东北待过,这种结冬天捆柴火用的。"他说得随意,顺手把她手里的绳子接过来盘了两圈放回道具箱,动作干净利落,"我熟。"
转身走回自己那组的背影被摄像机追着拍了三秒。温思宁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尾指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回想了一下今天上午的环节,没有哪个环节会伤到手指。那创可贴是什么时候贴上的?
她把这个疑问压在了心里,继续录制。
第六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导演喊"收工"之后整个棚里迅速陷入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松散气氛。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嘉宾们三三两两往休息区走,有人喊着"晚上吃什么",有人打着哈欠揉肩膀。
温思宁去休息室的路上经过道具木屋后面那段被临时隔出来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个小平台,平时放着一些替换道具,今天被人清空了。她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哼唱声——很小,小到要不是她走路步子轻根本注意不到。
她停住了脚步。
那个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平台上传过来。她站在拐角没探头,就靠着墙听了几秒。那人哼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旋律,调子很慢,带着一种"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哼什么"的随意。哼了两句之后停下来了,然后是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打开又合上了。接着是一口长长吐息的声音,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温思宁本应该走的。她不走的原因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哼歌的、独自站在角落里转着什么的刘宇宁,跟刚才棚里那个一边完成六轮闯关一边帮邻居解绳结的刘宇宁老师,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棚里的那个是刘宇宁老师。走廊尽头这个,是某个人独自待着的时候的样子。
她正准备转身走掉,平台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出来的人看见她站在拐角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刘宇宁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另一只手里有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正被他无意识地翻来覆去地转着。看见她的瞬间他下意识把打火机往身后藏了一下,又意识到这个动作太奇怪了,于是很轻地"啧"了一声。
"你在这儿干嘛?"
"路过。"温思宁说,"收工了,去拿东西。"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走廊的距离,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手里的打火机被他捏在指间,拇指在滚轮上轻轻拨了一下,又是那声"咔嗒",但他没有点火,只是让那个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清脆地响了一声,像某种特定的节拍器。
温思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尾指上那道创可贴还在,贴着手指侧面,边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小口子。
"手怎么了?"她问。
刘宇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指,仿佛才想起来上面有道伤口。"昨晚上开罐头划的。"他说,"不深,贴了个创可贴。"
温思宁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刚才他帮她解绳结的时候,手指在她面前比划了半天,始终没有碰到绳子。她当时以为他是注意分寸感,此刻才意识到——他用的是左手。他平时用右手盘串、右手拿麦克风、右手拿筷子,但他帮她解绳结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是怕创可贴蹭到她的绳子留下什么,还是怕她看见那道口子之后问东问西?
她把这个猜测跟上一个问题一起收进了心里。
"你刚才哼的什么歌?"她问。
刘宇宁把打火机揣回了兜里,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没名儿。"他说,声音被水润过之后清了一些,"自己随便哼的。"
"那你怎么不唱完?"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被问住了的神情。他大概没想过会有人问他"怎么不唱完"。这种事情在娱乐圈太常见了——一个人在角落哼歌,路过的人听见了最多夸一句"好听",然后走掉。没有人会停下来问"怎么不唱完"。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插进裤兜里。"没编完。"他说,"前两句有,后面还没想好。"
"那编完了给我听听?"
这句话从温思宁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耳朵都听见了——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她愣了一下,想补一句"开个玩笑"找补回来,但刘宇宁已经接话了。
"行。"他说,"记着。"
又是"记着"。温思宁想起河滩上他说的那个"记下了",这个人习惯用这两个字接住别人随口说的话,像把一片树叶夹进书里一样妥帖。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刘宇宁偏了偏头,朝休息室方向示意了一下:"走吧,你助理刚才找你。"
"哦。"温思宁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晚上的时间——"
"跟呆米视频。"他接得很快,像怕她往下问,"它每天晚上要跟我视频五分钟,不然第二天闹脾气。"
温思宁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站在灯管下面的样子。他穿着今天录制那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锁骨位置,头发被他自己揉得有点乱。创可贴在他尾指上白得醒目。整个人看起来跟棚里那个游刃有余的刘宇宁老师不太一样——更散漫一点,更接近一个人最自然的状态。他手里那个银色打火机被他无意识地转着,在手指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纯熟得像盘了十年的核桃。
"视频完呢?"她问。
他看着她。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着,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两秒,手里打火机的转动停了一下,然后说:"视频完,可能写歌。"
"写哪首?"
"刚才那首。"
温思宁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好好写。"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但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走廊尽头远远传来一声极轻的、打火机滚轮被拨动的"咔嗒"。
然后又是那两句哼唱的旋律。比刚才稍微完整了一点,像被什么人接上了一小截新的尾巴。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温思宁洗完澡吹干头发,靠在床头刷手机。她本来想看点别的转移注意力,但手指比脑子快,解锁之后直接点开了音乐软件。搜索栏里她已经打了"心"字,系统自动跳出了候选。
《心动》。
她盯着那个歌名看了三秒。然后点了播放。
这首歌她之前听过,是翻唱版,原曲是部老电影的插曲。刘宇宁的版本去年收录在一张翻唱合集里,她当时听了一遍觉得好听就收藏了,之后没再专门点开过。但此刻她塞着耳机靠在床头,前奏的钢琴声慢慢淌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记得每一句歌词。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
她闭着眼。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今天下午他蹲在道具冰面上帮她指绳结的模样——没碰到她的手,只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创可贴白得扎眼。浮现出走廊尽头他看见她时下意识把打火机往身后藏的那个动作——他在藏什么?一个没点燃的打火机,还是被他发现之前的那个、独自哼歌发呆的他自己?浮现出他说"自己随便哼的"时那个被问住了的表情。
她想起今天录制间隙的一个画面。当时摄像机在拍别处,刘宇宁站在棚边喝水,不知道谁跟他开了句玩笑,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镜头前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不是"营业模式"的笑,是被一句真的很好笑的玩笑话击中之后的、带一点少年气的、有点傻的笑。他笑完之后意识到自己笑得"不够好看",低头抿了一下嘴,把表情收了回去。但这个收的过程持续了一秒多,因为那个笑太真了,真到他花了比别人更长的力气才压回平常的弧度。
他大概不知道那一秒被温思宁看见了。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看摄像机的位置,只有温思宁在那个瞬间刚好偏了一下头。
耳机里唱到了副歌。
"原来你就住在我的身体,守护我的回忆……"
温思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机线在锁骨上轻轻晃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频率跳动——不是那种"看完一部好电影"的余韵,也不是"明天要早起"的焦虑。是更细的、像水流过指缝时那种确定正在流失什么的知觉。
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心动。
不是那种"这个人好帅"的浅层好感。是更麻烦的——她已经看到了镜头之外的刘宇宁。看到他在收工后独自站在走廊尽头哼歌的样子、看到他创可贴底下藏着的小伤口、看到他手里转着一个从来不点燃的打火机、看到他被一句玩笑话击中后那个没收住的少年气的笑。她看见的东西里有一部分可能连他本人都没意识到自己展示过。
而她没有把眼睛移开。
她反而把那些画面收进了跟河滩月光、极光石子、两颗盘了三年的核桃并排放着的抽屉里。此刻那个抽屉快满了。
《心动》播完了。温思宁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酒店的顶灯关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半张脸。她犹豫了一会儿,把歌重新点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只留耳机在耳朵里。
第二遍副歌响起来的时候,她在黑暗中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枕头听得见。
"完了。"她说。
没说"完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完了"指的是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她没办法只用"合作愉快的同事"来定义刘宇宁了。她看他的目光里多了层东西。那层东西会在下次对视的时候、下次他说"记着"的时候、下次他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转着打火机的时候,从她眼睛里透出来。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看见。
但她确定自己已经藏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温思宁进棚的时候,刘宇宁已经到了。他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跟工作人员对台本,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温思宁走进来的瞬间他正好抬头——两个人隔着半个棚对视了一下。
温思宁先移开了目光。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鼓点似的敲在耳膜上。她低头假装系鞋带,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旁边传来脚步声。一杯热饮被放在了她手边的桌面上,杯壁温热,纸杯上写着"红豆奶茶三分糖"。
她抬头。刘宇宁已经走回自己的位置了,背对着她,正在听执行导演说话。他右手尾指上的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贴得更齐整了一些。那双刚才端奶茶过来的手,此刻正插在卫衣口袋里。
什么都没有说。
温思宁低头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是他刚才端着走过来时手指留下的温度。她把手覆上去,拇指在纸杯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耳机里昨天循环到凌晨的那首《心动》,此刻正在她脑子里无声地播着副歌。旋律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
视线余光里,站在远处的刘宇宁正低头听导演说话。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极轻地拨弄着什么东西。隔着距离温思宁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个从来不点燃的银色打火机。
被他捏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翻着面,像在替某个说不出口的情绪打着节拍。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