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发昏。
蝉鸣声在头顶炸成一团,空气里有泥土被晒干的味道。公园里没什么人,网球场那头的橡胶地面被太阳烤得有些发软,踩上去应该有轻微的弹性。但朝雾弦没踩过——他的脚从踏入这片区域之后就一直搁在长椅的石板地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面前摊着一张空白谱纸,笔放在右手边的位置,笔尖朝左,盖着帽。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当前时间14:23。手机上的音乐播放器在运行,耳机里是他自己写的半首demo,循环播放了四十七分钟。他听得耳朵有些发胀,但旋律本身还没有任何进展。
朝雾弦把耳机摘下来,挂到脖子上。曲谱上空白一片,连一个音符都没落下去。从早上九点坐到现在,他唯一完成的事,是把一张新的五线谱纸从笔记本里撕下来,摊平,用笔压住四角,防止被风吹走。然后他就保持这个姿势,对着那片空白,像对着一个没有信号的屏幕。
东大的入学考试他很顺利地过了。专业课成绩排在前五。第一学期结束后,他的创作课教授发来邮件,说结课作业的完整度和完成度都不错,希望他假期能多写几首,开学后可以参加校内的作品交流会。“你的风格很适合表达,缺点只是……”教授的原话是“缺点只是写得太少”。说得委婉,翻译过来就是:你写得不够多。朝雾弦把邮件读了两次,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坐了三小时地铁回到神奈川老家。他以为换个环境会有用。
祖母在屋里午睡。他不想吵醒她,就带着谱纸和耳机走到这个小时候常来的公园。长椅是旧的,漆面剥落了一些,露出下面发灰的木纹。以前他在这张长椅上吃过冰淇淋、写过小学的绘画作业、看过不下十次完整的日落。后来上了高中,课业变重,来这里的次数变成了一年两三次。考上大学之后,这是第一次回来。他以为自己会写点什么。结果是空白。
朝雾弦把笔拿起来,又放下。耳机里的demo正好循环完第四十八遍,他把进度条拉到起点,又按了暂停。安静下来的瞬间,蝉鸣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层没有旋律的白噪音。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网球拍击球的声响,隔着一排铁丝网,从右侧的球场方向传过来。干净。干脆。
朝雾弦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网球场那边有人在训练。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深色运动服,在这个闷热的下午不间断地来回跑动,球鞋摩擦地面和击球声交替着响起来。朝雾弦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视线却在那个鸢紫色头发的少年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个少年起跳扣杀的时候,动作的衔接几乎没有停顿。落地声和击球声几乎同时响起,然后他立刻压低重心回到了站位。
那种流畅让人很难忽略。朝雾弦重新看向面前的谱纸。又看了一眼网球场的方向。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录音,把机身斜靠在矿泉水瓶上,话筒朝外对准了网球场。他没有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更多是条件反射——在写不出歌的时候,记录一些声音至少比对着空白发呆要好。手机屏幕上跳出录音时长:00:03、00:15、00:32……击球声被收进来,夹杂着风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声。音质不算好,毕竟只是手机外录,但能听清。尤其是那个鸢紫色少年打出的球,声音比他的对手更薄一些——球拍触球的瞬间更干脆,落地的尾音也更短。
朝雾弦在录音进行到一分多钟的时候重新拿起了笔。谱纸上还是空的。但他把笔帽拔下来了。
第二天的天气差不多。太阳从同一个方向升起来,温度比昨天高了大概两度。朝雾弦带了一瓶新的矿泉水,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谱纸换了新的一张。昨天那张依旧没有字,被他叠好夹进了笔记本最后一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可能只是因为那个录音的波形图看起来还不错,可能因为他暂时没有别的地方想去。
十点过后,那两个少年又出现了。鸢紫色头发的少年今天穿了一件白外套,热身的时候没拉上拉链,跑起来下摆会鼓起来一点。他的对手比昨天换了个人,个子更高,动作更沉。朝雾弦没太注意细节。他只是在对方开始正式对拉的时候,又按下了录音键。
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有在谱纸上写下一个字。但他的手机里多了四段录音,每段最短的七分钟,最长的二十三分钟。第五天下午,天气转阴,风从南边吹过来,气温降了几度。朝雾弦照常坐在长椅上,谱纸摊开,笔放在右手边。耳机里是前三天的录音混剪,他昨晚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击球声按节奏排了一下,发现它们真的能对上一段基本的四拍结构。不是完整的旋律,只是骨架。他把那段剪辑存成了一个新的文件,取名叫“test_01”。不算成品,但有东西了。
他正在听第五遍的时候,一颗网球从网球场的方向滚了过来,停在他脚边大约半米的位置。朝雾弦抬头。那个鸢紫色头发的少年已经走到了铁丝网边缘,隔着那道网看向他。幸村精市“抱歉,打扰到你了吗?”
朝雾弦把耳机摘下来,低头看了眼那颗球。黄色的,毛毡表面有些磨损,应该是训练用球。他弯腰把球捡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看向那个少年。对方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隔着铁丝网,能看见他额前有细密的汗,额发被打湿了一些,呼吸比刚才说话时稍微稳了一点,应该是休息了半分钟才过来的。
朝雾弦觉得自己应该只说一句“没关系”然后结束对话。这是他面对陌生人的一贯处理方式——不主动、不延伸、不让对方产生继续交流的窗口。但他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句子比预想的要长朝雾弦“你的击球点偏高了。大概三公分。”
少年没动。隔着铁丝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接话。他好像并不觉得冒犯,甚至没有流露出“你是谁”的表情。他停了两三秒之后才开口,幸村精市“落点会出界?”
朝雾弦上一球你已经出界了。
他把球举到铁网边递过去。少年伸手接——隔着网孔,两人没有触碰到手指,但球在传递的过程中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两边都没有立刻松手。
幸村精市“……我叫幸村精市。”
少年收回了手,把球握在掌心里,没有急着往回走。
幸村精市“立海大网球部。你好像坐了好几天了。”
朝雾弦重新戴上耳机,只挂了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
朝雾弦……朝雾弦。东大。
他把手机屏幕侧过去一点,按亮让对面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波形图很密。
朝雾弦录音。我写歌。
幸村精市没有往手机屏幕上看。幸村精市“那你不介意的话,明天我还会来。”
朝雾弦等了两秒后,朝雾弦“你来不来跟我没关系。这里又不是我家开的。”
幸村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转回去走回球场,走了两步之后又回过头来,朝他微微侧了侧身,朝雾弦“刚才那球的落点你猜对了。确实是出界了。”
朝雾弦把耳机重新塞好,低头看了一眼谱纸。上面依然一个字都没有。但他把笔拿起来了。那天晚上回到祖母家之后,他把手机里的四段录音导进电脑,把“test_01”重新打开,把今天下午那一段也放了进去。波形滚动到一半的时候,他点了一下暂停,然后把之前编好的那组骨架旋律拖到了新的音轨上。听起来还是不太完整。但比昨天好。
他给新文件取了个名字:“逐光_初”。
然后他关了电脑,喝了杯水,去睡了。这是五天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对着空白谱纸发呆到深夜。好像他从头到尾只是需要一段声音去开始。他录下来的那些击球声,正在慢慢地变成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