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雪珠子砸在宫墙上簌簌响,沈糯缩在掖庭拐角的破墙根,把手里半块硬窝头往怀里又塞了塞。身上洗得发白的质子府袍子薄得像张纸,风一刮就透,她冻得鼻尖通红,咬着牙不敢出声。
原定五年的质子期还有三个月就满,只要熬到开春,她就能揣着攒了三年的碎银子溜出京城,回江南找她奶。谁知道今早传旨的太监突然到质子府,说丞相要见她。
沈糯听见“丞相”两个字腿都软了。
整个大曜朝谁不知道谢危是个活阎王,去年南边藩王作乱,他押送俘虏回京,沿街的百姓连门都不敢开,据说他刀上的血滴在雪地里,三个月都没化干净。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假质子,平时躲都来不及,哪敢往他跟前凑。
揣着半块窝头躲了大半个时辰,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换个地方藏,耳边突然传来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沈糯刚要往墙缝里钻,后颈的衣领突然被人拎住,整个人像只被拎住后脖子的猫,脚都离了地。
她吓得一哆嗦,怀里的硬窝头“啪嗒”掉在雪地上。
抬眼就撞进一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睛里。
男人穿着玄色绣暗纹的官袍,衣摆沾了点雪,眉眼冷得像结了冰,指尖还带着室外的寒气,隔着薄衣贴在她后颈上,冻得她一缩。
随侍:“大胆!见了丞相还不行礼!”
沈糯腿肚子都在打颤,慌慌张张地要往下挣,刚弯了半个腰,就被谢危拎着后颈提溜了回来。
他垂着眼,目光扫过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又落在雪地里那半块沾了泥的窝头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糯:“丞、丞相大人,我、我就是路过……”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埋得低低的,盯着自己脚尖上磨破的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危没说话,指尖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沈糯被迫仰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心跳快得快要蹦出来。
她这张脸平时刻意涂了黄粉,看着又瘦又小,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总不能这活阎王真闲得没事,特意来抓她一个不受宠的质子吧?
谢危:“躲我?”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雪天的冷意,沈糯吓得一激灵,连忙摇头,头发上沾的雪渣子都晃了下来。
沈糯:“没、没有!我哪敢躲大人啊,我就是、就是早上没吃饱,出来找吃的……”
话音刚落,她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
沈糯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谢危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沈糯耳朵里却比打雷还吓人。她听质子府的老仆说,谢危上次笑的时候,还是去年斩那个贪了赈灾银的户部尚书,笑着就把人全家都抄了。
她正哆哆嗦嗦地想怎么解释,手腕突然被他握住。
谢危的手掌很宽,掌心带着薄茧,裹住她冻得冰凉的小手,热度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沈糯僵在原地,连挣扎都忘了。
谢危:“找吃的?府里苛待你?”
沈糯:“没有没有!府里人待我可好了!是我自己嘴馋,想吃外头的……”
她急着辩解,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自己一个质子,哪敢说嘴馋想吃外头的东西,这不是明摆着说质子府苛待吗?
沈糯急得眼眶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要掉不掉的。谢危盯着她泛红的眼角,喉结动了动,松开她的手腕,解下身上的大氅,裹在了她身上。
玄色的大氅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裹得沈糯整个人都暖了起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道,她整个人都懵了。
活阎王给她披衣服?
谢危:“刚让人温了蜜橘,甜的。”
沈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牵着手腕往宫道上走。随侍跟在后面,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脸憋得通红,愣是没敢出声。
沈糯被他牵着走,踩在雪地上的脚步都飘,脑子里乱哄哄的。
他怎么知道她爱吃蜜橘?
她藏在质子府后院的蜜橘皮,都是半夜偷偷埋的,连打扫的小厮都不知道。
风刮在脸上,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抬眼偷偷瞄了一眼谢危紧绷的下颌线,心脏跳得更快了。
前面就是丞相府的马车,谢危扶着她的腰要把人往上送,沈糯脚刚踩在马车上,眼尖地瞥见街对面的茶楼上,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扒着窗户往这边看,脸都白了。
那几个是平时最看不惯质子府的御史,上次还上奏说她占着京城的地方浪费粮食,要把她发配到边关去。
沈糯:“他、他们在看!”
沈糯急得要往回缩,谢危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马车沿,语气漫不经心。
谢危:“看就看,明天他们就得上奏,求我给你换个大点的质子府。”
沈糯懵了。
她低头看着谢危握着她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眼底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突然觉得自己谋划了三年的跑路计划,好像从一开始就漏算了什么。
而谢危扶着她的腰把人送进马车的时候,指尖不动声色地蹭过她腰侧那块小时候烫伤的小月牙疤痕,眸色沉了沉。
找了十年的小丫头,终于自己撞到他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