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湿冷。
入秋的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市局法医室的玻璃窗,晕开一片朦胧水痕。夜里十点,整栋办公大楼早已沉寂,唯独这间屋子灯火长明,冷白的灯光澄澈凛冽,映着一室无声的器械与清冷。
夏沐摘下鼻梁上的防护目镜,指尖轻轻揉了揉泛酸的眼尾。
二十二岁,从业一年,市局最年轻的主检法医。
外人都说她冷静得不像常人,不惧生死,不畏血腥,好像天生就适合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拆解罪恶,还原真相。
可无人知晓,她这份超乎年龄的沉稳,是十七年雨夜淬炼出的铠甲。
十七年前,也是这样一场滂沱大雨。
五岁的她,亲眼看着温暖的家在一夜之间崩塌,父母倒在冰冷的血泊里,漫天雨声淹没了所有哭喊,只留她一人,跪在泥泞的庭院之中,孤身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那场案子最终以入室抢劫仓促结案,线索尽数断裂,疑点层层掩盖,成了南城一桩无人再提的旧闻,也成了夏沐刻入骨髓的执念。
十七年光阴流转,孩童长成少女。
她拼命读书,执意报考法医学专业,一路披荆斩棘回到南城警局。她不怕日日与尸体为伴,不怕拆解最残酷的命案真相,她只怕当年的真相永远掩埋尘埃,只怕父母的冤屈,永远无人昭雪。
桌面的手机轻轻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刑侦支队的加急出勘通知。
深夜城郊居民区,发生一起单人命案,手法诡异,需要法医即刻到场。
夏沐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酸涩,迅速换上外勤制服,收起随身勘验工具箱。转瞬之间,方才略带怅然的少女褪去所有柔软,只剩职业赋予的冷静与锐利。
雨夜行车,路面湿滑。警车穿梭在沉寂的城市街巷,窗外霓虹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流光。
二十分钟后,案发楼栋拉起封锁警戒线,雨夜中的居民区肃穆压抑,警员各司其职,气氛紧绷。
“夏法医。”值守警员见她赶来,立刻上前汇报,“死者男性,独居,晚间遇害,现场无打斗痕迹,门窗完好,初步判断熟人作案。
夏沐颔首,戴上手套与鞋套,弯腰穿过警戒线,踏入案发房间。
屋内整洁干净,甚至干净得过分。
没有挣扎凌乱,没有多余痕迹,凶手像是一阵无声的风,来去利落,不留分毫破绽。
她蹲身俯身,细细查验尸体创口,指尖轻触创面,目光骤然一凝。
心口单一致命伤,刃口平整利落,发力精准刁钻,避开所有骨骼肌理,直刺要害,一击毙命。
太过干净,太过娴熟。
绝非普通凶徒所能为之。
一股熟悉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骤然窜起。
尘封十七年的雨夜记忆,猝不及防翻涌而上,血腥与潮湿的气息仿佛穿越时光,将她瞬间裹挟。
一模一样的手法。
极致克制,精准锁命,杀伐无痕。
是当年那场灭门惨案的专属行凶特征。
十七年了,这桩被彻底封存的凶案手法,竟再度重现人间。
“怎么样?”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自身后响起,穿透雨夜的嘈杂,沉稳有力,自带震慑人心的压迫感。
夏沐身形微顿,缓缓起身回头。
玄关处,男人撑着一把黑色雨伞,雨夜晚风拂动他微湿的额发。一身挺括警服,肩章凛冽,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顾言辞。
南城最年轻的刑侦支队长,也是这座城市里,唯一和她困在同一段旧时光里的人。
他今年二十六岁。
当年十一岁的少年,在那场大雨之后,用十七年的时间,登顶南城刑侦顶端,手握雷霆权柄,只为追查一桩无人愿查的旧案,守护一个无人庇护的她。
雨丝顺着伞沿坠落,碎成细密水珠。
顾言辞的目光穿过氤氲夜色,没有落在惨烈的案发现场,没有落在致命的伤口之上。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只落在夏沐身上。
落在她清瘦坚韧的肩头,落在她沉静克制的眼底,带着十七年从未更改的审视、守护,与深埋心底的隐忍。
无人知晓,他默默看着这个女孩长大。
看着她熬过寄人篱下的年少,看着她熬过寒窗苦读的日夜,看着她褪去雨夜的脆弱,亲手为自己披上坚不可摧的铠甲。
十七年,他藏在暗处,为她挡风遮雨,扫清所有荆棘,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与自己并肩直面黑暗。
“创口规整,凶器为定制窄刃刀具。”夏沐迅速收回所有纷乱心绪,回归专业状态,声音清浅平稳,不带一丝私人情绪,“凶手受过顶级专业训练,反侦察能力极强,刻意清理了所有现场痕迹,作案手法与十七年前夏家旧案,高度重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顾言辞漆黑的眼底,骤然掀起沉沉风浪。
十七年蛰伏,十七年平静。
他们以为可以暂时安稳的岁月,终究还是到头了。
那些掩埋在雨夜的罪恶,那些被人为封存的阴谋,那些逍遥法外的恶人,终究还是再度现世。
顾言辞收伞走入屋内,雨水被隔绝在外,他一步步走近,低沉的嗓音裹挟着雨夜的寒意,字字沉重:
“他们回来了。”
简单五个字,敲定所有结局。
窗外夜雨滂沱,一如十七年前那场倾覆一切的绝境。
旧烬重燃,沉冤将雪。
困住两人半生的雨夜牢笼,终于在沉寂十七年之后,再度开启。
而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
跨越岁岁年年的羁绊,蛰伏十七年的正义,终将在黑暗落幕之时,迎来破晓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