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偷溜

风卷着鳞渊境破碎的石屑掠过耳畔，带着几分苍凉的回响，那细碎的声响竟莫名耳熟。

丹枫撑着剧痛的身躯，恍惚间竟生出几分错觉——像极了无数次沉眠梦境里，那位衔药龙女轻柔的嗓音，清软又带着点执拗，总在无边黑暗里轻轻唤着什么。

他艰难地抬眼，视线因失血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可那抹娇小的身影却格外清晰。眉眼稚嫩，鬓边垂着细碎的发，一双眼盛满了担忧与哀伤，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看，眼熟吗？

是不是某位隔了漫长岁月的故友，正隔着时光的尘埃，哀伤地凝望着他，轻轻道一声：

——“活下去。”

丹枫身上那些褪不掉的旧伤与新创齐齐渗着血，丰饶之力在他体内诡异地失衡，既不肯赐予他自愈的生机，也不肯让他因失血过多彻底归于沉寂，只将他困在这无尽的痛楚里，熬着，耗着。

骄傲了半生的持明龙尊，此刻只能用染血的手撑着残破的地面，试图撑起沉重的身躯。刚一动，撕裂般的剧痛便顺着筋骨蔓延开来，伤口处的血涌得更凶了。

“你慢点！慢点！伤口要裂开了！哎哎！别乱动啊！”

清脆又焦急的声音骤然响起，白露几乎是扑到他身边，小小的身子用力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小手紧紧攥着他染血的衣袖，生怕他一个不稳再次栽倒在地。

丹枫因剧痛而紧绷的眉眼稍稍柔和了些，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嘴角当即溢出血丝，他却依旧温和开口：“咳咳，多谢。”

白露费力地扶着他，一步步挪到鳞渊境那面早已破损不堪的石墙旁，让他缓缓靠坐下去。她摆了摆手，“不用谢。”可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犯了难，指尖攥着自己的衣摆，眼神有些飘忽，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之人——“丹，额……”

她喊不出完整的名字，也不敢点破那层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身份。

丹枫静静感受着体内那股若有似无的牵绊，那是持明龙尊之间独有的血脉连接。只要同处一个地界，彼此的气息便会相互感应，他甚至能猜到，他一进入罗浮疆域，就已然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他的身份，于她而言，早已是不言而喻的秘密。

可这孩子，偏偏没有点破。

是个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小家伙。

丹枫缓缓抬起无力的手，指尖因失血而泛着青白，轻轻落在白露柔软的发顶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叫我丹雨吧。”

白露却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依赖地蹭蹭他的掌心，反而轻轻握住他的手，慢慢拿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纤细的指尖轻轻搭在丹枫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腕间，安静地为他把脉。

今日她本是偷偷溜出来玩耍，刚到金人巷，手里还攥着刚买的琼实鸟串，一股独属于龙尊的强烈气息便猛地从鳞渊境的方向传来，惊得她手里的吃食径直掉在地上，来不及多想，便一路紧赶慢赶奔往这片废墟，好不容易找到奄奄一息的他，刚蹲下身，丹枫便醒了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丹枫心头猛地一惊，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眼前人是衔药龙女，见他这副凄惨模样，又怎会放任不管，不细细探查他的伤势？

终究是大意了。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可浑身虚弱到了极致，手腕刚一动，就被白露敏锐地察觉了意图。小小的手骤然收紧，力气大得让他本就脆弱的手腕传来阵阵隐痛，或许，也只是他如今的身子，早已不堪一丝力道。

白露的眉眼瞬间染上薄怒，语气也染上了几分急色，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你给我好好待着，别乱动！身体都像垃圾袋一样破破烂烂了还逞强！生怕自己命太长了吗！”

丹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弄得一愣，懵懵懂懂地眨了眨青眸，那副无辜又脆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头一软。

白露的心也跟着软了一瞬，可转瞬又硬了起来，像块不肯妥协的顽石，咔咔的。

她松开丹枫那只因失温而冰凉的手，转身去摸腰间挂着的药葫芦，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心疼：“喝下去会好受些。”

她懊恼地咬了咬唇，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语气满是自责：“你的情况太糟了，连最基础的控温都做不到了……”

心底的哀伤一点点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