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打在朱红的府门上,沈知微盖着绣满缠枝莲的红盖头,指尖捏着袖口里那把淬了麻药的短匕,背挺得笔直。
旁边扶着她的喜婆腿都在打颤,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喜婆姑娘、姑娘您慢些,世子爷身子不好,咱们、咱们不用拘礼……
沈知微垂着眼,眼尾的泪痣被红盖头的影子遮了大半,肩膀恰到好处地抖了抖,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沈知微我、我怕……世子爷会不会嫌我是旁支的女儿,配不上他……
这话刚落,就听见台阶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跟着是小厮慌慌张张的安抚声。沈知微掀起眼皮,从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过去,就见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被两个人搀着,脸白得跟纸似的,走两步咳三下,好像风一吹就能倒。
那就是京里人人都知道的病秧子世子萧珩,据说去年冬天掉进冰湖里之后就没下过床,太医都断言活不过今年秋天,皇帝赐这桩婚事,说白了就是让她这个不受宠的沈家旁支女过来冲喜,顺便等死当寡妇的。
沈知微心里嗤笑了一声,面上却更怕了,往后缩了缩脚,差点摔在门槛上。
萧珩身边的小厮哎当心!世子妃小心!
萧珩抬了抬手,又是一阵咳,咳得帕子都捂到了嘴上,露出来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
萧珩慢、慢点……别吓着她。
他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抬眼扫过来的时候,沈知微刚好也在看他,两人视线撞了一瞬,萧珩立刻就移开了目光,又是一阵咳,整个人都往小厮身上歪。
沈知微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沈家现在内斗得厉害,大房二房都盯着家主的位置,她一个旁支孤女,只有先借着世子妃的身份站住脚,才能慢慢把当年她母亲被害的账算清楚,再把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嫁个快死的病秧子最好,等萧珩一死,她是世子寡嫂,皇帝念着旧情也会给她几分脸面,沈家那些人更不敢随便动她。
拜堂的时候萧珩咳得更厉害了,到最后礼都没行完,就被小厮搀着往后院去了,留沈知微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正堂,接受周围那些宾客怜悯又嘲讽的目光。
宾客甲你看那沈家姑娘多可怜,刚嫁过来就要守活寡,长得倒是好看,可惜命不好。
宾客乙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旁支的女儿,能嫁给世子已经是高攀了,以后守着世子妃的名头,后半辈子也不愁吃喝啊。
宾客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听说萧世子这病最近越来越重了,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到时候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
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沈知微耳朵里,她垂着的手攥了攥,眼眶适时地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绣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旁边的喜婆赶紧上来劝,扶着她往后院的新房走,一路上还在不停地安慰。
喜婆世子妃您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世子爷只是今日累着了,等歇两天就好了。
沈知微我、我知道的,是我不好,肯定是我克着世子爷了,要不然他今天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她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喜婆劝了半天都劝不住,好不容易把人送到新房里,赶紧关门出去找补去了,生怕这位胆子小的世子妃再哭出个好歹来。
房门一关上,沈知微脸上的眼泪瞬间就收了,伸手一把扯掉头上的红盖头,随手扔到旁边的床上,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酸的手腕,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就喝了下去。
这新房布置得倒是气派,就是到处都飘着一股苦得发涩的药味,熏得人头疼。沈知微扫了一圈,刚要伸手去摘墙上挂着的玉璧,就听见里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
她动作一顿,指尖还没碰到那冰凉的玉面,就看见萧珩从里间走了出来,哪还有刚才半分弱不禁风的样子,背挺得笔直,脸上也有了血色,手里还拎着个药碗,看见她的时候挑了挑眉。
萧珩沈小姐这反应,倒是比我想象的快多了。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没崩,立刻又红了眼眶,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又开始发颤。
沈知微世、世子爷你怎么起来了?你身子不好,快回去躺着……
萧珩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药碗往桌上一放,陶瓷碗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盯着沈知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萧珩哦?那沈小姐刚才摘我墙上的玉璧,是想干什么?那玉是先皇赐的,碎了可是要杀头的。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握剑才会有的痕迹,刚才扶他的那个小厮腰上别着的令牌,她今早刚在暗市的杀人榜单上见过。
她心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脸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指尖捏着衣角,小声地开口。
沈知微我、我就是觉得那玉好看,想凑近看看……
萧珩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了不到半尺,他身上的药味混着冷松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知微甚至能看清他眼下那颗很小的红痣。
萧珩是吗?那沈小姐袖口里藏着的短匕,也是想拿出来看看的?
沈知微的后背瞬间绷紧了,指尖已经碰到了那把短匕的柄。
门外突然传来小厮的通报声,说是沈家大房的太太过来探望,人已经到院门口了。
萧珩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就往她腰上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