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第四章:未寄出的信

借我一生还你星光

周六清晨,雨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梧桐叶腐烂的味道。沈清枝推开自家公寓的门,迎接她的是满屋子的寂静和冷清。

昨晚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她几乎是沾枕头就睡,梦里全是陆星辞手背上那道狰狞的旧疤,还有黑暗中他手机屏幕映出的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她在床上赖了很久,直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才勉强起身。

厨房里,咖啡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沈清枝端着杯子走进书房,这里堆满了关于民国建筑和文献的资料。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夹杂着几本旧物。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最高层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

那个袋子颜色已经发黑,边角磨损得厉害,用一根褪色的红绸带系着。那是她搬了三次家,丢了一半行李,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扔的东西。

那是关于陆星辞的一切。

鬼使神差地,沈清枝踩着凳子把它取了下来。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她坐在地毯上,解开红绸带。袋子里没有照片,没有定情信物,只有厚厚一叠信纸,和几张当年的火车票。

那是她写给陆星辞的信。

在他消失后的第一年,她几乎每隔几天就写一封。信里写她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一只很像他养过的流浪猫,学校里的银杏叶黄了,她又去看了那部他想看却没来得及看的电影。

她写了很多很多,却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因为地址不详,因为无处投递。

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从一开始的娟秀工整,到后来的潦草凌乱,最后变成了只有泪水洇开的墨团。

沈清枝抽出最底下的一封。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只有一个用钢笔用力写下的地址:加州,洛杉矶,UCLA附近。

那是她好不容易托同学打听到的,据说他可能去了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信纸。

信纸是那种很廉价的横线本纸,蓝色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字字句句依然清晰得刺眼。

“星辞:

今天路过学校后街那家豆浆店,老板问我你怎么不来了。我说你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了。老板叹气说,可惜了,那个小伙子画图的样子真好看。

你知道吗?我现在经过那家店,都不敢抬头。

……”

读到这里,沈清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记得那个豆浆店。那时候陆星辞为了省钱,每天早餐只喝一杯无糖豆浆。她总是点两杯,硬塞给他一杯甜的。他说他不爱吃甜,但她知道,他只是想把好的都留给她。

她继续往下翻。

有一封信里,她写道:“陆星辞,你是不是死了?如果你没死,为什么要像个死人一样不说话?如果你死了,托个梦给我好不好?”

那时候她真的绝望到了极点,甚至去报过警,警察说人口失踪24小时才能立案,而且如果是成年人自愿离开,他们也没办法。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沈清枝擦了擦眼角,将信纸塞回去,却在袋子的最内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不是纸,也不是票根。

她好奇地掏出来,是一个没有署名的白色信封。信封很厚,纸质很好,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封口处没有胶水,只是虚掩着。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这不是她的字。

这封信,她从未见过。

她颤抖着双手,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是一张汇款单的回执。收款人是“沈清枝”,金额是五万块钱,汇出地点是北京,时间是七年前的一个冬天。

汇款人附言栏里,只有四个字:学费已缴。

沈清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五万块。那是她大四最后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当时她确实收到了一笔不明来源的汇款,让她免于辍学。她以为是学校发的奖学金,或者是某个远房亲戚暗中资助,去查过银行记录,但因为隐私保护,查不到汇款人具体信息。

原来是他。

他没钱了,他连饭都吃不起了,却还记着给她汇钱?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钢笔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下的:

“清枝,别找我。等我回来,还你一世安稳。”

“等我回来……”

沈清枝念着这五个字,眼泪终于决堤。

原来他没有死,也没有忘记她。他只是把她弄丢了,或者说,是被生活逼得不得不放手。

那个骄傲的、优秀的陆星辞,怎么会沦落到连一张机票钱都要省,还要在异国他乡打工给她攒学费的境地?

沈清枝猛地抓起手机,翻出陆星辞的号码。那个号码她存了七年,从未拨通过,因为早就停机了。现在的这个号码,是他回国后才更新的。

她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如果打了,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问他那七年是怎么过的?还是告诉他,其实她从来就没怪过他,只是很想他?

不,不行。

现在的陆星辞,是星寰设计的总建筑师,是那个冷酷无情、锱铢必较的甲方。他不再是那个会为了给她买一杯热奶茶而在寒风中排队半小时的少年了。

这封信,就像一道伤疤,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却也把他们隔得更远了。

……

周一,怀瑾图书馆。

施工现场已经开始搭建围挡。电钻的声音刺耳地响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尘土飞扬。

沈清枝戴着安全帽,脸色有些苍白。她手里拿着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眼神复杂地看着指挥现场的陆星辞。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冲锋衣,正在跟工头交代地基加固的细节。他讲得很专业,手势果断有力,周围的工人都很信服他。

“沈经理,这边的脚手架有点问题,你看……”施工队长过来请示。

“嗯,我看看。”沈清枝收回目光,强打精神去处理现场问题。

忙碌到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

沈清枝回到临时的办公室,却发现陆星辞坐在她的位子上,手里正拿着那个她不小心落在会议室桌上的档案袋——那个装着她写给他的信的旧袋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清枝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

“你干什么?”她冲过去,一把抢过袋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最后的尊严。

陆星辞没有躲避,也没有辩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痛楚和自责。

“对不起。”他低声说。

这三个字,太轻,又太重。

沈清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当年不告而别?还是对不起现在用甲方身份压我一头?”

陆星辞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

“都对。”他的声音沙哑,“但我更对不起的,是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那个白色的信封。

原来那天晚上在图书馆停电时,他在黑暗中捡到了这个从她包里掉出来的信封,一直带在身上。

“那五万块,是我妈的赔偿金。”陆星辞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得像深渊,“那年我爸车祸去世,对方逃逸,家里打官司输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妈受不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我没办法,只能退学,带她出国治疗。那笔钱,是我卖了家里唯一的房子,还有我在那边打三份工攒下的。”

沈清枝愣住了,手里的档案袋滑落在地。

她从未想过,在那场消失的背后,竟然是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悲剧。

“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跟着我受苦。”陆星辞转过头,眼底布满了血丝,“沈清枝,你知道那时候我在餐厅洗盘子,手上全是油渍,连给你写封信的纸都买不起吗?”

“别说了……”沈清枝捂住耳朵,泪如雨下。

“我回来了,带着钱,带着学位证,也带着满身的伤。”陆星辞苦笑一声,“可我发现,我再也回不去了。你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人,而我,只是一个满手老茧的建筑工。”

“没有!根本没有别人!”沈清枝哭喊着,“我一直在等你!”

陆星辞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重击了一样。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是压抑的哽咽,一个是沉重的喘息。

良久,陆星辞伸出手,似乎想去擦她的眼泪,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无力地垂下。

“清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封信,我没寄出去。因为我怕,怕你觉得我可怜,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沈清枝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被生活磨砺得如此沧桑冷硬。

她忽然明白,这七年的时光,并不是只有她在受苦。他在异国他乡的每一天,都在经历着比思念更残酷的煎熬。

“陆星辞,”她擦干眼泪,虽然声音还在颤抖,但眼神已经坚定,“这封信,现在送到了。”

她拿起桌上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学费我还给你。但这七年的利息,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陆星辞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终于红了。

窗外的阳光穿过灰尘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那张被撕碎的纸屑,像是一场迟到了七年的雪。

上一章 第三章:雨夜的咖啡渍 借我一生还你星光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五章:甲方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