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暮色里的两处隐秘
天色还在持续下沉,傍晚最后一点橘色霞光彻底被厚重的乌云吞没,整条老旧巷子迅速被灰蒙蒙的暮色包裹。墙角杂草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远处居民区传来晚饭炒菜的油烟气息,夹杂着零星的交谈声,唯独这片偏僻的死角安静得踩到树叶都听得清清楚楚。
晏纾停下脚步,站在距离林野两三米远的位置。
蓝白相间的校服平整干净,袖口被她随意挽到小臂。帆布书包斜挎在肩上,布料已经微微发白。在外人眼里,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三学生。成绩中等,性格内敛孤僻,在班里很少主动和同学来往,下课要么趴在桌上休息,要么独自离开教室。老师只当她生性安静,不爱热闹,同班同学也大多觉得她性子冷淡,不好接近。没有谁会特意深究,为什么每天放学之后,她总要绕开平坦宽阔的主干道,特地穿过这条破败陈旧、人烟稀少的老巷回家。
这条巷子并不通往她家居住的小区。
选择这条路,只是因为僻静。
晏纾缓缓看向靠墙坐着的少年。
她已经注意他一段时间了。
最近半个月,每次她经过这里,总能看见这个人。大部分时候他都是独自靠着墙壁坐着,垂着头,整个人融进昏暗的阴影里。一开始她并没有过多在意,这片老居民区家庭矛盾本就十分常见,争吵,打架,失意之后独自躲起来的年轻人数不胜数。她早已习惯不去窥探别人的私事。这些年游走在明暗交界,见过太多藏着秘密的人,她向来恪守原则,别人的过往,从不去主动探寻。
只是这半个月,少年身上层出不穷的伤痕,未免太过密集。
今天傍晚她隔着院墙,听见了林家里面爆发的争吵,男人粗暴的呵斥声,玻璃碎裂的响声,还有继母假意劝解的话语。她本打算照常快步穿过巷子,可目光无意间一瞥,看见了他脚踝正在缓缓渗出的鲜血。暗红的血迹顺着白皙的皮肤往下流淌,在灰暗的地面晕开小小的一块印记。
心底一丝微弱的不忍,让她停下了脚步。
晏纾缓步往前走了两步。
林野抬眼注视着朝自己走来的少女。
昏暗的天光模糊了她一部分五官,可他依旧看得清楚。少女的眼神格外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看热闹的意味。街坊邻居每次看见他满身伤痕,眼神里总会夹杂同情、惋惜,甚至隐隐的猎奇。可眼前这个人,仅仅只是淡然地看着他,仿佛身上的伤口,于她而言只是一件普通至极的小事。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下移动,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上。
少女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白皙,但是虎口以及指腹位置,覆盖着一层极淡的硬茧。那层茧子分布得十分特殊,不是长期握笔刷题磨出来的。常年写字留下的茧集中在中指第一节,可她手上的老茧均匀分布在虎口和食指两侧,是长时间握持精密器械,或者锋利短刃,日积月累形成的痕迹。
林野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在这条巷子生活了十几年,巷子里家家户户是什么底细,来往之人是什么来历,他全都一清二楚。住在这片区域的,大多是普通工薪阶层,做生意的小商贩,或是年迈的老人。没有人会拥有这样一双手。
再联想到她每天刻意绕路来到这条偏僻小巷,总是傍晚时分独自出没,偶尔深夜,他趴在二楼窗口,还能看见她匆匆走过巷子的身影。深夜的她步履匆忙,神色警惕,完全褪去了白天学生的温顺模样。
结合这些细碎的线索,一瞬间,林野心里便有了大致的判断。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安静柔弱的女生,身上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
就如同伪装在懦弱外壳之下的自己,她也在用普通学生的身份,掩盖着真实的生活。
察觉到对方正在打量自己的手,晏纾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攥起,藏到了校服宽大的袖子后面。她已经察觉到少年探究的目光,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看似平静,可里面藏着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洞察力。这些天远远观望的时候,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被家庭摧残、性格怯懦敏感的少年,可此刻近距离对视,她隐隐发觉,事情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
他眼底深处藏着隐忍的锐利,像是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只是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
晏纾没有开口问话,弯腰放下背上的帆布书包,伸手拉开书包侧边的夹层。夹层里面整齐摆放着一小瓶碘伏,一包无菌纱布,镊子,止血棉,还有几管不同功效的药膏。这些东西她常年随身携带。
在外人看来,只是心思细腻的女生常备的生活用品。实际上,这些都是她执行任务时用来处理外伤的必需品。游走在灰色地带,受伤是家常便饭,精湛的外科医术是她活下去的依仗。既能给自己处理伤口,危急时刻也能够救治别人。这些年,她靠着一身医术和利落的身手,在错综复杂的圈子里站稳脚跟。为了不引人注目,才选择伪装成一名普通高中生,借着读书当做掩护。
近期圈子局势动荡,几大势力互相厮杀,不少仇家一直在搜寻她的踪迹。南城这座城市已经不算安全,她一边应付学业,一边时刻提防暗处的敌人,每天选择这条偏僻小巷,也是为了避开大路,观察身后有没有尾随的人。
她拿出镊子和消毒棉,朝着林野示意了一下。
“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没有多余的情绪,既没有同情他遭受家暴,也没有好奇他家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单纯打算处理他正在流血的伤口。
林野没有躲闪。
他微微伸直那条受伤的腿,依旧背靠墙壁坐着,安静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女。晚风轻轻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暮色落在她低垂的侧脸,柔和了五官的轮廓。他能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消毒水混合着一点清浅的草木香气。
晏纾捏紧镊子,精准地挑出嵌进皮肉里的细小玻璃碎屑。尖锐的金属触碰伤口,但凡普通的男生,多多少少都会下意识蹙眉或者躲闪。可眼前的少年脊背挺直,下颌紧绷,全程面无表情,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受伤的并不是他。
晏纾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
这下,她更加确定,这个少年绝不是一个只会默默忍受欺凌的普通孩子。长期遭受虐待的少年,眼神里会带着怯懦、自卑,甚至惶恐。可林野虽然刻意垂着眼装作顺从,但是他的骨架始终绷得很紧,全身肌肉一直处于戒备状态,时刻留意着四周所有动静,这是长期处在危险环境里才会养成的习惯。
只是她并不打算拆穿。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提起的过往,她自己同样背负着一堆秘密,没有资格去探究别人。她只是单纯于心不忍,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一个少年任由伤口感染发炎。挑干净碎玻璃之后,她倒出碘伏,用棉球仔细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冰凉的药水侵入破损的皮肉,带来一阵刺痛,林野垂眸盯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翻涌着一些从未有过的情绪。
从小到大,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带着目的性。父亲只会无休止地发泄怒火,继母表面温柔,内心满是算计,邻里街坊的同情带着看热闹的意味,同学畏惧他阴郁孤僻的性格,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不带任何目的,安安静静替他处理伤口,不打探他的家事,不评价他的性格,不同情他悲惨的命运。
仅仅只是帮忙。
这份毫无杂质的善意,落在常年浸泡在阴谋与仇恨里的林野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原生家庭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在此刻悄然浮现。他背负着生母与外婆两条人命的仇恨,双手一直在算计谋划,心底阴暗不堪。他觉得自己满身污秽,不配拥有这样干净的温柔。可心底深处,又忍不住生出一丝贪婪。
他太孤独了。
整整七年,所有心事只能埋在心底,白天在仇人面前伪装温顺,夜里独自筹划复仇,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一丝松懈。长久的孤独几乎快要压垮他。眼前这个忽然闯入灰暗生活里的少女,成了泥潭之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等碘伏彻底干透,晏纾挤出一支淡黄色的药膏,均匀涂抹在创口上,随后剪下纱布,仔细缠绕在他的脚踝。她包扎手法极其专业,松紧恰到好处,位置规整,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能够掌握的技巧。做完所有事情,她收拾好地上的医疗用品,全部放回书包夹层,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为什么每天都走这条路?”
林野忽然开口,少年的嗓音带着长时间沉默带来的沙哑,打破了巷子里安静的氛围。
晏纾整理书包的动作一顿。她侧过头看向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远处街道的路灯次第亮起,微弱的光晕从巷子口照进来,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她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并不是随口一问,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刻意绕路这件事情。
她随口编造了一个借口,语气平淡自然:“主干道最近修路,堵车,这条路近一些。”
这话漏洞百出。
主干道半个月前刚刚修整完毕,整条街道畅通无阻,这件事情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
林野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只是淡淡勾了一下唇角,那抹笑意转瞬即逝,藏进深沉的暮色里。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隐瞒了真实的缘由,却默契地选择不去揭开彼此的伪装。
晏纾说完之后,便转身朝着巷子出口走去。帆布书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背影安静利落。
林野坐在原地,一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收回目光。脚踝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是比起身上常年旧伤带来的钝痛,这点疼痛微不足道。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脚踝处平整的纱布,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少女指尖淡淡的凉意。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自家院落走去。
推开院门,客厅里面一片狼藉。林国山已经醉酒沉睡,瘫在沙发上呼噜声震天。刘慧正坐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林野隔着几步远,清楚看见屏幕上面的聊天内容,她正在和当年害死母亲的同伙聊天,商量着转移一处房产。
听见脚步声,刘慧立刻锁屏,脸上换上一贯温和的神情,转头看向刚刚进门的林野。目光下意识扫过他脚踝上崭新的纱布,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清楚下午那一下玻璃划伤得不轻,按照以往,这个伤口至少要红肿几天。
“刚刚去哪里了?脚上的伤处理好了?” 她柔声开口,语气像是关心晚辈。
“出去散步,隔壁药店买了点药。” 林野垂着头,语气平淡,一副不爱交谈的模样,说完径直走上二楼。
刘慧盯着他单薄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疑虑。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孩子总是傍晚出门,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都被妥善处理。她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可转念一想,林野一直都是懦弱顺从的性子,掀不起什么风浪,便不再多想,低头继续摆弄手机。
回到狭小昏暗的房间,林野走到窗边,掀开老旧的窗帘一角,望向远处的街道。路灯绵延排布,车流缓缓移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刚暮色小巷里少女安静的模样。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计划。
往后每一天黄昏,他依旧故意挨过打骂,躲进巷子深处。他想要再次遇见晏纾。他清楚自己不该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仇恨占据了他人生的全部,儿女情长只会扰乱复仇的节奏。可七年日复一日的压抑与孤寂,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这个人。
他开始默默记下她所有细微的习惯。
他观察到她胃不好,正午放学的时候从来不吃辛辣油腻的食物,偶尔会捂着胃部微微蹙眉;她每天傍晚五点四十准时穿过巷子;偶尔夜里外出之后,回来时眼神警惕,身上会带着极淡的血腥味,每次回家之前,她都会特意绕到河边,洗掉身上异样的气息。
他还发现,晏纾似乎一直在躲避什么人。有好几次,大路上面出现几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她便会加快脚步,迅速钻进偏僻的岔路,等到那些人离开之后,才会慢悠悠出来。
林野心里渐渐拼凑出完整的猜想。
她应该是一直在躲避仇家,不得已才伪装成普通学生,躲在这座老旧居民区蛰伏。
摸清她的作息之后,林野每天都会提前守在巷子里面。有时候晏纾来得早,看见他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也只是微微颔首,当做打招呼。若是当天他身上添了新伤,她便会一言不发地拿出医药包,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久而久之,黄昏的这条小巷,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他们很少说话。
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安静坐着,一个收拾完东西路过,偶尔停下来处理伤口。两人各自怀揣着沉甸甸的秘密,一个背负血海深仇,步步筹谋;一个深陷江湖纷争,时刻避险。谁都不愿意主动袒露自己真实的过往。
可无形之中,一种隐晦的情愫,正在慢慢滋生。
晏纾这边,也渐渐习惯了每天傍晚看见那个等候在巷子里的少年。
这段时间,南城追杀她的几伙人活动越发频繁,好几次她险些被对方堵在主干道。每次仓皇躲进这条巷子,看见靠墙坐着的林野,紧绷的心绪总会稍微安定几分。明明对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见他沉静的眼神,连日来紧绷的戒备就会稍稍放松。
她清楚自己不该对一个普通少年产生牵挂。她的处境凶险不定,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迫离开这座城市,卷入无休止的争斗之中,不能连累一个命运本就坎坷的人。可越是刻意疏远,心底那点怜惜与心动,反而越发清晰。
这天夜里十一点。
晏纾刚刚结束一项委托任务,避开跟踪者,快步穿过老巷回家。夜色漆黑,整条街道没有行人,只有老旧路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芒。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猛地停下脚步。
墙边,那个少年依旧坐在那里。
夜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着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安静地等候着。
察觉到脚步声,林野转头看向深夜归来的少女。
月光落在晏纾略显疲惫的脸上,袖口处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色血迹。
四目相对,晚风穿过狭长的巷道。
两个人都清楚,对方藏着一身黑暗,却依旧心甘情愿,守着这条暮色小巷,日复一日地遇见彼此。
往后漫长的高三岁月,这条破败安静的巷子,成了两个身处黑暗之人,短暂逃离各自宿命的一处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