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柠是被疼醒的。
脑袋像被人拿锤子砸过,太阳穴突突跳着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胀。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不是死了吗?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死在无人问津的破庙里,死在一场高烧之中。
可这疼是怎么回事?
死人也会疼吗?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根粗黑的房梁,灰扑扑的屋顶,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这地方她认得——是她小时候住的屋子,位于青石村最东边的那间土坯房。
宋怀柠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她撑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四周的景象。破旧的木桌,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凳子,窗户糊着泛黄的纸,阳光透过破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熟悉到让她心脏狂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指节分明,皮肤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这不是她临死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是她十岁时的手。
宋怀柠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头发枯黄扎手。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全都瘦得皮包骨头。
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岁这一年。
“柠柠?你醒了没有?”门外传来一个温柔又疲惫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蓝布衣裳的女人走了进来。
宋怀柠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是娘。
是她前世哭瞎了双眼、最后病死在床上的亲娘。
“咋哭了?做噩梦了?”刘氏赶紧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闺女的额头,“还有点烫,让你别去河边吹风你不听,这下发烧了吧。快躺下,娘给你熬了姜汤,趁热喝了发发汗。”
宋怀柠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刘氏的脸。三十出头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还能看见东西。
前世刘氏因为爹的病急瞎了眼,后半辈子都在黑暗里度过,最后连死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娘。”宋怀柠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哎,娘在呢。”刘氏把姜汤递到她嘴边,“慢慢喝,别烫着。”
宋怀柠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喝完,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终于有了真实感——她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爹呢?”她问。
刘氏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笑容:“你爹去镇上抓药了,一会儿就回来。”
宋怀柠的心一沉。
她知道刘氏在撒谎。前世这个时候,爹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哪里还能走去镇上抓药?爹得的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一场风寒,但因为家里穷,舍不得花钱看大夫,硬生生拖成了肺痨,最后咳血而死。
爹现在应该就躺在隔壁屋里,连翻身都困难。
“我去看看爹。”宋怀柠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别动,你还发着烧呢!”刘氏赶紧按住她。
“我没事了,真的。”宋怀柠挣开她的手,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她顾不上穿鞋,快步走到隔壁屋门口,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昏暗,土炕上躺着一个瘦削的男人,盖着一床薄薄的棉被,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沉重。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宋怀柠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前世爹就是这么躺着,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在她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咽了气。那时候她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跪在爹的床前哭,哭到嗓子都哑了,爹也没能醒过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回来了。
她有空间,有灵泉,有医书,她一定能救爹。
“爹。”宋怀柠走到炕边,握住宋大山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此刻却烫得吓人。
宋大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闺女,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柠柠啊,爹没事,就是有点咳嗽,你别担心。”
“我知道您没事。”宋怀柠用力握着他的手,“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熬药。”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白菜和葱,旁边堆着一捆柴火。宋怀柠站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空间,空间,出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难道重生回来,空间没了?
宋怀柠的心凉了半截。前世她得到空间是在十五岁的时候,无意中捡到一支破毛笔,滴血认主后才开启了空间。可现在她才十岁,那支笔还不知道在哪里。
不对。
既然她能重生,空间就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前世的空间是跟着她的灵魂绑定的,不是跟着身体的。她现在回来了,空间也应该在。
她再次集中精神,这一次她不再想着“打开空间”,而是想着“感应空间”。
渐渐地,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在她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盏灯。她试着去触碰那个光点,下一秒,眼前白光一闪,她出现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是黑色的沃土,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清香。不远处有一汪清泉,泉水清澈见底,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泉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灵泉池。
再远一点,是一片雾气笼罩的区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这就是她的空间。
虽然现在还很小,灵泉只有一丈见方,黑土地也只有两三分,但确实是那个空间没错。
宋怀柠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她蹲下身,捧起一捧灵泉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清凉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涌遍全身,原本昏沉的头脑变得清明起来,身上的酸痛也减轻了不少。
果然是灵泉!
她赶紧找了一圈,在后院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放着几本书。走近一看,正是那本绝世医书——《神农本草经》。
宋怀柠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她前世花了三年时间才把这本医书吃透,里面的每一个方子她都记得滚瓜烂熟。
治疗风寒的方子有好几个,最简单的就是用生姜、葱白、红糖煮水喝。但爹的病已经不是普通风寒了,拖了这么久,寒气入肺,必须用更猛的药。
她快速翻到治疗肺病的章节,找到了一个方子:麻黄、杏仁、甘草、石膏,再加上一味川贝母,熬成汤药服用,连续七天可见效。
这些药材不算名贵,镇上药铺都有卖,但她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宋怀柠皱起眉头,退出空间,回到现实。她看了看后院里的那几棵白菜,又看了看院子里养的几只鸡,心里盘算着怎么弄到钱。
“柠柠,你跑哪儿去了?”刘氏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来了来了。”宋怀柠拍了拍身上的土,快步走回去。
刘氏正在灶房里做饭,看到她进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病还没好利索就跑出去吹风,回头又该难受了。”
“娘,咱家还有多少钱?”宋怀柠问。
刘氏手上的动作一顿,警惕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去镇上给爹抓药。”
“抓什么药,你爹就是小毛病,养几天就好了。”刘氏的语气有些心虚,不敢看她的眼睛。
宋怀柠知道,家里是真没钱了。前世也是这样,爹生病后,娘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最后连陪嫁的银镯子都当了,还是没能留住爹的命。
“娘,我有办法弄到钱。”宋怀柠认真地说。
刘氏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八道,敷衍地点了点头:“行行行,你有办法,先去把饭吃了。”
宋怀柠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得先拿出实际行动来。她匆匆扒了几口饭,趁着刘氏不注意,溜出了家门。
青石村不大,百来户人家,大多姓宋。村里有一条主街,街上有个杂货铺,掌柜的叫王老三,是个精明人,什么东西都收,什么东西都卖。
宋怀柠走进杂货铺的时候,王老三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哟,这不是宋家那小丫头吗?咋了,你家大人让你来买东西?”王老三笑眯眯地问。
“王叔,您这儿收草药吗?”宋怀柠开门见山。
“收啊,什么草药?你采的?”
“嗯,我在后山采了一些,您看看值不值钱。”宋怀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刚才在空间里摘的几株草药。
其实空间里的药材都是她用灵泉水浇灌出来的,品质比野生的好得多。但她不能说实话,只能说是后山采的。
王老三接过布袋,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这是……野生黄芪?品相这么好!”
他拿出一株仔细端详,根茎粗壮,表皮呈淡黄色,断面有明显的菊花心,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这品相,拿到县城药铺去卖,至少能卖一两银子一株。
“小丫头,你在哪采的?带叔去看看?”王老三试探着问。
“就在后山的一个山坳里,我也不记得具体位置了,转了好久才找到这几株。”宋怀柠早就想好了说辞,“王叔,您看这几株能值多少钱?”
王老三沉吟了一下:“这样吧,我给你五百文一株,一共三株,给你一两半银子。这个价可不低了,你去镇上药铺问,最多也就这个价。”
宋怀柠心里清楚,这个价格确实公道,甚至偏高了一点。王老三应该是看中了这批草药的品质,想跟她搞好关系,以后好继续收货。
“行,就按您说的价。”宋怀柠干脆地答应了。
王老三数了一两五钱银子给她,又叮嘱了一句:“下次要是再采到好货,还来找叔,叔给你个好价钱。”
宋怀柠点点头,揣着银子出了杂货铺。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那里有几个村里的妇人正在纳鞋底聊天。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果然听到了关于自家的事。
“……宋大山那病怕是好不了了,听说都咳血了。”
“可不是嘛,刘氏到处借钱,可谁家都不宽裕,借了一圈也没借到多少。”
“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宋怀柠攥紧了手里的银子,转身往镇上走去。
从青石村到镇上要走半个时辰的路,一路上她脑子里飞速运转。一两五钱银子,买药足够了,但爹的病不是一副药就能治好的,至少要喝七天。七天下来,光是药材钱就得三四两银子。
而且就算爹的病好了,家里还是一贫如洗。娘的身体也不好,弟弟还小,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全靠那几亩薄田,根本不够。
她得想办法挣钱。
空间里的灵泉水可以改善土壤,黑土地种出来的药材药效翻倍,这些都是她的资本。但问题是,她现在太小了,做什么都不方便,而且不能让外人知道空间的秘密。
得找个靠谱的理由来解释钱的来源。
宋怀柠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就到了镇上。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几家铺子,药铺在最东头。
她走进药铺,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正在柜台后面抓药。
“小姑娘,看病还是抓药?”老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
“抓药。”宋怀柠把提前写好的方子递过去,“麻烦您按这个方子抓七副。”
老大夫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微微挑眉:“这方子是谁开的?”
“是我……”宋怀柠顿了顿,“是我爹以前认识的一个游方郎中开的,专治风寒咳嗽。”
老大夫又仔细看了看方子,点了点头:“配伍得当,用药精准,是个好方子。不过这川贝母可不便宜,七副下来得二两银子。”
宋怀柠咬了咬牙:“抓吧。”
她把那一两五钱银子放在柜台上,又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那是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加起来也不到二两。但没办法,爹的病不能再拖了。
老大夫看她一个小姑娘拿出这么多钱,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你爹病得很重?”
“嗯。”
“行,我给你按成本价算,收你一两八钱。”老大夫叹了口气,“剩下的钱你拿回去,给你爹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宋怀柠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老大夫摆摆手,转身去抓药。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味药都用戥子称得准准的,包好之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递给宋怀柠。
“回去之后,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记住,服药期间不能吃辛辣油腻的东西,也不能受凉。”
“记住了,谢谢您。”宋怀柠接过药包,郑重地鞠了一躬。
走出药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加快脚步往回赶,心里惦记着爹的病情,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刘氏站在家门口张望,一脸焦急。
“柠柠!你跑哪去了?!”刘氏看到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你这孩子,病还没好就乱跑,你想急死娘啊?!”
“娘,我去镇上给爹抓药了。”宋怀柠举起手里的药包。
刘氏愣住了,看着她手里的药包,又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哪来的钱?”
“我把之前在后山采的草药卖给王叔了,换了点钱。”宋怀柠轻描淡写地说,不想让刘氏担心。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抱住了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宋怀柠靠在刘氏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辈子,她一定要守住这个家。
谁都不能伤害她在乎的人。
谁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