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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霜雪锁冷宫,旧后落尘泥

锦帐辞:废后执棋

隆冬的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扑在长乐宫破败的窗棂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深宫深处无处诉说的冤屈。

这座曾经冠绝后宫、住着大晟朝最尊贵中宫皇后的宫殿,不过半年光景,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朱红宫墙褪了色,鎏金铜钉生了锈,庭院里的红梅被厚雪压弯了枝桠,连扫雪的宫人都嫌晦气,只在宫门口随意扒拉两下,任由积雪封死了半扇宫门。

殿内没有地龙,没有炭火,只在角落摆着一个快要熄灭的炭盆,散出几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暖意。寒气从砖石缝里钻上来,浸透了粗布衣裙,冻得人指尖发麻,可坐在榻上的女子,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沈清晏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眉眼间依旧是端方沉静的模样。即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鬓边无珠无玉,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也掩不住她刻在骨血里的端庄风骨。她生得极美,是那种清冷绝尘、自带威仪的绝色,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往日里顾盼间的温润柔光,如今尽数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沉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看不破的锋芒。

她是沈清晏,大晟朝曾经的中宫皇后,出身世代忠良的镇国将门,十六岁嫁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太子登基后,她以嫡妻身份册立为后,稳居中宫之位三年。贤良淑德,打理六宫,安抚朝臣,连先帝都曾握着她的手,许诺一生一世,中宫之位永不动摇。

不过百日之前,这一切都碎了。

边关急报传来,镇国将军沈毅,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与兄长沈清屿通敌叛国,战死沙场,沈家三军尽数折损,消息传回京城,满朝哗然。丞相魏嵩带头弹劾,丽贵妃在宫中枕边吹风,年幼的太子被抱在龙椅上,下了一道圣旨,废黜沈氏皇后之位,迁居长乐冷宫,沈家满门待审,女眷没入官籍,男丁尽数收押。

从母仪天下的皇后,到罪臣之女、废弃宫人,沈清晏只用了一夜,就跌进了万丈深渊。

“娘娘,风大,奴婢把窗子合上吧。”

身旁的锦书端着一碗冰凉的清水走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眶通红,看着自家主子落魄至此,心疼得浑身发抖。她是沈清晏从沈府带出来的陪嫁侍女,自小一同长大,沈家落难、皇后被废,满宫的人都树倒猢狲散,只有她,死活不肯走,执意陪着主子住进了这座不见天日的冷宫。

沈清晏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悲喜,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不必,雪景好看,多看看,也能清醒些。”

清醒些。

清醒地知道,如今的她,一无所有,家族蒙冤,父兄“战死”,后位被废,困在这方寸冷宫之中,生死都握在别人的手里。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锦书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低下头,把那碗清水放在桌上,声音哽咽:“娘娘,他们……他们又克扣了份例,今日只送来了这一碗冷水,连一口热粥都没有。昨日的残羹冷饭,也被管事嬷嬷拿走喂了野狗,说是……说是罪臣之女,不配吃宫里的米粮。”

殿外传来几声刻意抬高的嗤笑,是守在冷宫门口的小太监,仗着丽贵妃的授意,平日里百般刁难,连说话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听说了吗?里面这位,以前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呢,如今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守着这破院子受苦。”

“什么皇后,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后!沈家通敌叛国,害死了我大晟多少将士,能留她一条性命,已是陛下开恩了。”

“丽贵妃娘娘心善,不跟她计较,真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拖出去杖毙了……”

污言秽语顺着风雪飘进殿内,字字诛心。

锦书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就要冲出去理论,却被沈清晏轻轻抬手拦住了。

她的动作很轻,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必理会,一群摇尾乞怜的走狗,跟他们置气,不值当。”

“可是娘娘!他们太过分了!您明明是被冤枉的,将军和小将军一生忠勇,怎么可能通敌叛国!”锦书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宫里的人都欺负咱们,丽贵妃摆明了要赶尽杀绝,咱们就这么忍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清晏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忠心耿耿的侍女,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她的指尖冰凉,却异常稳定,没有半分慌乱。

“不忍着,还能如何?”沈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闹出去,落个善妒蛮横、不知悔改的名声,正好遂了她们的意,直接给我安上一个死罪,一了百了。锦书,我们现在,没有闹的资格。”

她不是不恨,不是不冤,不是不疼。

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起父亲兄长驰骋沙场的模样,想起大婚那日先帝许她的盛世安稳,想起中宫锦帐之内,曾经的琴瑟和鸣。可那些温情与荣光,如今都成了刺向她的尖刀。

哭过,痛过,绝望过,在被废入冷宫的第一晚,她就已经把所有的软弱和眼泪,都埋在了这场大雪里。

从今往后,沈清晏不再是需要人护着的皇后,她只能是自己的靠山。

“沈家世代忠良,保了大晟三朝边境安稳,我沈清晏嫁入皇家,恪守妇道,打理六宫,从未有过半分差池。”沈清晏的目光望向殿外,眼神沉静得像深潭,没有怒火,没有怨怼,只有一片寒潭般的理智,“通敌叛国,战死沙场,这罪名来得太急,太巧,太滴水不漏。”

锦书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若是真的通敌,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败露?为何三军覆没,连一封亲笔书信、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为何丞相弹劾的奏折,早不写晚不写,边关战报刚到京城,就直接递到了新帝面前?”

沈清晏缓缓开口,一句一句,理清了这百日来,她压在心底的所有疑点。

从沈家出事,到她被废,一切都顺理成章,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仿佛早就布好了一张天罗地网,就等着沈家,等着她,一头钻进去。

而这张网的背后,站着的是谁,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丽贵妃苏怜华,还有丞相魏嵩。

一个是如今后宫最得势、抚养着新帝的宠妃,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坐上后位,甚至把持朝政;一个是三朝权臣,老谋深算,一心想要扶持傀儡,掌控天下大权。

他们联手,给沈家安上了谋反的罪名,拔了这朝中最能制衡他们的将门势力,又废了她这个中宫皇后,从此六宫朝堂,尽在他们掌控之中。

就连先帝的骤然薨逝,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沈清晏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先帝身体一向康健,不过半月之间,突然一病不起,太医束手无策,短短三日就龙驭宾天。驾崩之前,唯独见了丽贵妃一人,遗诏传位给年仅七岁的幼子,也就是如今的新帝萧衍。

一切都太巧了。

巧到,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家国蒙冤,父兄生死不明,先帝死因存疑,自己身陷囹圄,生死不由己。

这便是她如今,要面对的天罗地网,也是贯穿她此生,最大的冲突与绝境。

就在这时,殿外的嗤笑声突然停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尖细的通传声,刺破了漫天风雪。

“丽贵妃娘娘驾到——”

锦书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挡在了沈清晏身前,声音发颤:“娘娘,她……她怎么来了?”

沈清晏却依旧端坐榻上,纹丝不动,甚至连眼底的波澜都未曾泛起。

来了。

正主终于亲自登门了。

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是来落井下石,彻底折辱她这个废后,她心里一清二楚。

这冷宫的风雪,这百日的隐忍,这深埋心底的冤屈与杀机,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朱漆宫门被缓缓推开,风雪裹挟着一阵浓烈的香风涌了进来。为首的女子身着华贵的石榴红织金凤袍,头戴九凤朝阳钗,珠翠环绕,明艳动人,正是如今后宫只手遮天的丽贵妃,苏怜华。

她缓步走进破败的大殿,目光扫过阴冷简陋的殿内,最后落在端坐榻上、素衣素面的沈清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又带着怜悯的笑。

“姐姐,大雪天的,妹妹来看你了。”

一声姐姐,叫得亲昵,却字字都带着胜利者的嘲讽与得意。

沈清晏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苏怜华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冷宫的风雪仿佛都凝固了。

一场不见硝烟的博弈,从这漫天大雪里,正式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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