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是从一阵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里醒来的。
这血腥气与他五感中别的部分格格不入——那些对他而言本该更清晰的,比如夜风穿过大理寺回廊的呜呜声,比如檐角铁马碰撞的叮当,比如远处坊墙内隐约传来的更鼓。它们都清晰、稳定,像这个盛世长安该有的样子。唯独这气味,是新出现的,带着一种黏稠的、还在变质的鲜活,侵扰着他比常人敏锐得多的嗅觉。
他睁开眼。
长安城的月光清冷,透过未合的窗棂,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窄光,恰好照亮了其中一只眼睛——那是一种极淡的粉色,像三月桃花瓣尖上最浅的那抹颜色,此刻却沉静无波。另一只眼睛隐在暗处。粉色的长发散落在素白的中衣上,几缕发丝贴着他过分白皙的颈侧。身量修长,骨肉匀停,此刻静卧,便只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美人卧榻图。任谁看,都只会觉得这位大理寺少卿生得太过俊俏,过于……无害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五感此刻正被那气味牵引着,从卧榻上坐起身。外袍搭在屏风上,他取过披好,动作不急不缓,系着腰间玉带的指尖却精准无误。他没有点灯,只推开房门,循着那越来越浓的气息,穿过月色下的庭院。值夜的衙役在廊下打了个盹,对他无声的身影毫无察觉。大理寺公廨的布局他闭着眼也能走,很快,那气味的源头便清晰了——是停尸房的方向。
门虚掩着,他没有直接推开,而是从门缝里望进去。月光同样照进了那间屋子,照在停放于木台的两具尸体上。血腥气浓郁到几乎有了形状,裹着一种……异样的甜腻。沨皱了皱眉。他推开门,走到近前。是两具男尸,衣着尚算体面,看得出生前并非贫苦之人。致命伤都在脖颈,皮肉外翻,创口极大,深可见骨,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钝器猛地撕裂、扯断,血几乎流尽了,浸透了身下的草席和木台边缘。死者的面容因为失血而苍白扭曲,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但更让沨在意的,是那股甜腻的来源。他俯下身,在月光下仔细查看创口边缘。除了撕裂的肌肉和血管,那里附着一些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碎屑。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地触了一下,又放在鼻端。是花瓣的残骸,带着花汁特有的清香,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牡丹。而且是刚盛开不久,被某种力量碾碎嵌入伤口的牡丹花瓣。
更古怪的是,在男尸扭曲的手指下,压着一片同样沾染了血迹的……墨迹。他小心地移开尸体的手指,露出一小块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绢帛边角,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勾勒着半个他看不懂的字符。那字符弯折缠绕,与其说是字,更像某种祭祀用的符咒图案。
“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是一个带着睡意、小心翼翼的声音:“沨……沨大人?”
沨没回头,只将那片绢帛不着痕迹地收入袖中。“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书吏,显然是被什么动静惊醒了,揉着眼往停尸房里张望,待看清月光下那个披着外袍、长发未束的身影,以及榻上的惨状,瞬间清醒了大半,脸色煞白地退后半步。
“大人……您,您怎么在这……这是今儿黄昏才送来的两具,城南赵家的管事和伙计,说是傍晚出城采买回来,路过曲池坊东边那片荒废的园子……就,就没气了。发现的时候就这样了,血都快流干了,人也没了……衙门的仵作验过,只说像是被什么猛兽……可长安城里,哪来的猛兽啊?而且……而且那园子里……”书吏咽了口唾沫,“开满了牡丹。”
“曲池坊东边?”沨终于转过身来,月光彻底照亮了他的面容。粉色的瞳仁在夜色里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光泽,与这阴冷的停尸房格格不入。他看起来甚至不像个办案的官员,更像哪个王公贵族家跑出来赏月的公子。
“是……是,大人。那里以前好像是……是废置的别业,后来不知怎么,野生的牡丹疯长,都快成一片林子了,平日少有人去。”书吏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沨已经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方向感,径直朝着公廨存放卷宗的阁楼走去。
“备马。”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去曲池坊。”
“现、现在?大人,夜禁……”
“持我令牌。”
书吏不敢再言,匆匆去办。
曲池坊东边那片荒园,在月色下比书吏描述的更为诡异。断壁残垣掩映在肆意疯长的牡丹丛中,花朵硕大,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颜色浓艳得近乎妖异。空气里的甜腻气息比停尸房里更盛,熏得人微微发晕。沨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书吏,独自踏入那片花海。脚下的泥土松软,带着一股腐殖质的气息。他拨开挡路的枝条,手掌触碰到花瓣的瞬间,有种微凉的、滑腻的触感。他走到荒园深处,在一处还算完整的石阶前停了下来。石阶上,赫然卧着一支笛子。玉质的,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黄色,像是长期被握在手中把玩,又像是……被什么浸染过。笛身末端,沾着一点干涸的暗褐色。
沨弯腰拾起那支笛子。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他翻转笛身,月光照亮了底部几个几乎与玉色融为一体的小字。字迹极浅,是刻上去的,勉强可辨——“玉奴”。
他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杨玉环。未来的贵妃娘娘。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寿王妃。一个此刻应该正住在道观里、名字还叫“太真”的女道士。
这小小的、沾血的笛子,和那片神秘的绢帛字符,以及那两具被牡丹花瓣撕裂喉咙的尸体,会有什么联系?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夜色中巍峨的宫城轮廓,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盛世长安,歌舞升平,但这看似华美的帷幕之下,是不是已经开始爬满了某些……腐败的、带着血腥味的根系?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笛,粉色的瞳仁在月色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无论真相是什么,总要先从那片诡异的牡丹园和这笛子的主人入手。
“回大理寺。”他将笛子收入怀中,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传我令,明日一早,查清曲池坊那片荒园旧主,以及……”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片在夜风中无声摇曳、浓艳得几乎要滴下血来的牡丹花海,“近三个月来,长安城内所有关于……‘花妖’或‘食人花’的传闻,无论多荒谬,全部报上来。”
书吏在身后唯唯应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夜风拂过,那片牡丹花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又像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中无声地舔舐着獠牙。长安城的月光,似乎比方才更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