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茵赛道藏在新京市城郊一片废弃工业区的腹地。
杨博文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露天停车场,熄火时引擎发出一声不甘的咳嗽。他推开车门,晚风裹着机油和橡胶烧灼过的气味灌进鼻腔,浓烈而呛人,像某种原始的血腥。远处传来改装引擎的嘶吼,一波接一波地撕开夜空的寂静,偶尔夹杂着人群起哄的尖叫声。
他沿着水泥路走。路面开裂,缝隙里长出干枯的野草,路灯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圈。
越往里走声音越大,光也越亮——铁丝网围起来的场地入口处停着十几辆车,五颜六色的涂装在探照灯下泛出廉价的金属光泽。
人群围成一个松散的大圈,中央的空地上两辆车正并排停在起跑线后,车灯打得雪亮。
杨博文靠在铁丝网边看了一圈。原身的社交圈里没有正经人,这点从手机通讯录就能看出来——名字后缀跟着"哥""姐"的占了一半,另一半是"债主""催收"之类的备注。他拉高了紧身高领的拉链,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场地中央那两辆即将起步的车吸走了。
发令旗落下的瞬间,引擎同时暴鸣。两辆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两道焦黑的痕迹,橡胶燃烧的白烟在探照灯光里翻滚。
杨博文的目光追着车尾灯移动,看它们在第一个弯道的处理——外圈那辆入弯晚了半秒,出弯时车身剧烈摆动,被内圈那辆咬住尾巴甩了半个车位。一圈两圈三圈,差距越拉越大,最后冲线时外圈那辆输了将近两个车身。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骂和欢呼交织的声浪。赢家从车窗探出手比了个嚣张的手势,输家把方向盘砸得砰砰响。杨博文收回视线,转身沿着铁丝网往里走。他需要看到赛道本身。
绕过人群聚集的看台区,铁丝网后面就是赛道主体。全长大概两公里出头,弯道密集,直道短,最危险的是中段连续三个S形弯,紧接一段下坡,坡底是直角左弯,墙壁离赛道边缘不到两米。
杨博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上的银链,轮胎造型的搭扣在指腹下轻轻转动。
他原来的世界跑过比这复杂得多的赛道,但问题是原身的车撑不住三圈高强度操驾——那台灰扑扑的跑车,引擎工况勉强及格,悬挂软得像棉花,刹车盘磨损度接近警戒线。
系统3906「需要调取原身的驾驶记录吗?过去六个月,他在绿茵赛道跑了七场,全输。平均每场比第一名慢十二秒以上。」
3906的数据平铺直叙。
杨博文"不用。"
杨博文蹲下身在铁丝网底部找到一个破口,侧身钻了过去。赛道表面是新铺的沥青,深黑色,边缘还残留着白天车胎磨出的橡胶颗粒。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地面,颗粒粗糙,摩擦力尚可。
站起来又走了几步,鞋底碾过路面时能感觉到细微的起伏——铺装质量不高,有几处接缝明显不平。
系统3906「那你打算用什么策略?」
杨博文沿着赛道边缘慢慢走,把每一个弯道的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个弯是接近九十度的右转,进弯前有六十米左右的直道加速区,如果刹车点再推后两米,可以利用惯性把车尾甩出去实现更紧凑的入弯角度。
第二个弯左转接着右转形成一段短"S",难度在于连续重心转移,车身需要极高的侧向支撑才能不翻。
最关键的还是中段那三个S形弯加下坡的复合段——那里的胜负手不在于速度,而在于胆量。
杨博文"胆量。"
他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系统3906「什么意思?」
杨博文"明天你看着就知道了。"
杨博文转身往回走,鞋尖踢到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出几米远落在赛道边沿。他走到破口处回头又看了一眼,整条赛道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个沉默的野兽趴伏在夜色里等待着明天的猎物。
回到停车场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杨博文坐进驾驶座,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把座椅调整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靠背向后倾了五度,方向盘拉近三厘米,后视镜重新校准。每一个调整都带着长期训练养成的肌肉记忆,精准到毫米。
系统3906「你和原身的身体匹配度正在上升。刚才的驾驶习惯已经覆盖了原身的旧数据。」
3906说
系统3906「但你要小心,明天到场的人里有几个认识原身。你变化太大的话会引起怀疑。」
杨博文"能有多熟?"
杨博文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已经探底。
系统3906「原身和那些人来往不浅,尤其是明天你的对手——林骁,地下车圈的老人,原身跟他借过六次钱,一次都没还。」
杨博文轻笑了一声,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被压缩得短促而冰凉。
杨博文"那明天就连本带利还给他。"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一只野猫从路边的垃圾桶上跳下来,擦着车轮跑进了黑暗里。杨博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猫消失的方向,然后把注意力放回路面。
新京市的夜路他还不熟,但导航的声音很好认,3906念路名的语调和他原来世界的语音助手一模一样。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没有任何标志,玻璃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杨博文没有减速,径直开进地下车库,但从后视镜里他一直盯着那辆车直到拐角遮住了视线。
系统3906「左家的车,车牌尾号007,左奇函的私人用车。」
3906确认了他的直觉
杨博文把车停进车位,熄火,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窗外的地库灯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左奇函。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金属的凉意。原身逃出左家别墅半年,对方一次没找过,偏偏在他"死后"第三天,车停到了楼下。
要么是来收尸的,要么是来确认尸体到底死没死透。
杨博文推开车门,短靴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被地库空旷的空间放大。他没有回头看,径直走向电梯间。电梯门合拢的前一秒,他对着镜面内壁映出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喉咙里压着低低的气音——
杨博文"不急,明天赛完再会你。"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新京市的夜晚在玻璃幕墙外铺展成一片璀璨的星海。杨博文靠在电梯内壁上闭上眼,眉心微微蹙着,长睫在冷白灯下投出两小片颤动的阴影。明天他要用一辆随时可能散架的破车赢一场赌上性命的比赛,然后再去见一个据说让半个新京市都闻风丧胆的男人。他忽然想笑,嘴角也确实动了动。
真有意思。
这个新世界,比死掉的那个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