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城被盛夏裹得滚烫,梧桐枝叶疯长,把高三七班的窗沿遮出大片浓荫。
教室里粉笔灰混着热风漂浮,数学老师在讲台讲评压轴大题,语速平缓,却让大半学生昏昏欲睡。
程逾支着半边脸颊,百无聊赖转着黑色水笔,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前排背影上。
沈泊坐第一排靠窗,脊背挺得笔直,肩线清瘦单薄,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扣到最顶端,从不会像旁人一样随性挽袖口。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细碎的阴影,安静得像不属于这间喧闹教室。
班里人人都知道沈泊。
年级稳坐第一的学霸,沉默寡言,不爱合群,家境不好,沉默、清高、不好接近。
也人人都知道程逾。
家里有钱,随性散漫,上课走神,打球逃课样样精通,长相惹眼,性子张扬,想要什么,从没有得不到的。
一周前课间,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打趣,说沈泊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软硬不吃,最难拿下。
程逾当时咬着汽水吸管,漫不经心开口:“有多难?我追他玩玩,一个月拿下。”
本就是少年一时好胜的玩笑,是打发枯燥高三的游戏。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心。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复苏喧闹。程逾起身,长腿跨过过道,径直走到沈泊桌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清脆的声响落下,沈泊笔尖一顿,缓缓抬眸。
他眼瞳很淡,看人时没什么情绪,疏离又平静:“有事?”
声音清泠,像初秋微凉的风,干干净净,不带半点烟火气。
程逾弯腰,凑近他耳畔,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散漫轻佻,刻意压低声音,笃定又张扬:“沈泊,我追你。”
周遭瞬间安静几秒,附近同学纷纷侧目,屏住呼吸看热闹。
沈泊眼底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淡淡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整理错题,语气平淡拒绝:“没必要。”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反倒让程逾心底燃起极强的胜负欲。
越是冷淡,越是难靠近,他越想攻破。
程逾不恼,反而弯唇笑了,眉眼桀骜,笃定自己必胜:“有没有必要,我说了算。从今天起,我追你。”
他向来随心所欲,想要的东西,势在必得。
沈泊没有再回话,指尖攥紧笔杆,指节微微泛白,任由身旁少年气息笼罩,鼻尖萦绕着程逾身上淡淡的柑橘洗衣液香味,热烈鲜活,和他灰暗枯燥的生活,完全相反。
他早知道程逾。
全校闻名的富家少爷,耀眼、明媚、肆意,活在阳光里。
而他活在泥泞里,三餐节俭,放学兼职,不敢分心,不敢动情,高考是唯一出路。
他分得清,程逾的靠近,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可偏偏,心脏不受控制,乱了节拍。
傍晚放学,暮色漫满校园。
程逾刻意放慢收拾速度,等全班走空,拎着两瓶冰镇柑橘汽水,堵在教学楼门口。
看见沈泊背着洗得褪色的双肩包走出楼道,他立刻上前,把其中一瓶拧开瓶盖,递到沈泊面前。
“给你的,解暑。”
沈泊垂眸看着橙黄色的汽水,沉默摇头:“不用,谢谢。”
“给你就拿着。”程逾直接塞进他手里,指尖刻意蹭过他微凉的掌心,笑意狡黠,“追人标配,沈同学,别不给面子。”
温热触碰转瞬即逝,沈泊攥着冰凉的瓶身,手心发烫。
他抬眼看向程逾,少年站在晚风里,眉眼张扬,眼底是漫不经心的玩味,没有半分认真。
沈泊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程逾,你是玩玩而已,别浪费时间。”
他看得通透。
程逾笑意一顿,随即笑得更肆意,索性顺着他的话承认:“是又怎么样?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耗得起。”
我只是玩玩,你不必当真。
这句话,沈泊听懂了。
晚风拂动梧桐叶,沙沙作响,隔开两个世界。
程逾站在热闹明媚的此岸,随心所欲肆意撩拨。
沈泊困在安静贫瘠的彼岸,被动承受,不敢动心,却又无处可躲。
沈泊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汽水,喉间发涩,良久,轻轻说了一句:
“别靠近我。”
可少年不听,执意渡向他荒芜的岸,带着一腔假意,闯入他贫瘠灰暗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