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目标在系统列表里出现的时候,我正坐在公寓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拿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面板上的名字跳出来之后,我放下杯子,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刘永强,五十二岁,曾是北方某市的一名执法人员,任职期间曾多次对涉案人员实施人身限制和剥夺,导致多人伤残,其中一名受害者在被限制期间失去意识,最终抢救无效死亡。涉事人员中包括多名未成年人。案件经过内部调查后,认定其行为超出职责范围,但最终仅以警告处分结案,未涉及刑事追诉。
系统提供的资料比之前几个目标都要详细一些,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份和工作性质导致公开记录更多。资料里附了几份内部通报文件的扫描页,文件编号和日期都是完整的,上面用红色水印印着"内部参阅"四个字,字迹在多次翻阅后已经有些晕开了。扫描页的内容主要是关于那起内部调查的结论,措辞带有一种经过多轮修改后形成的折衷感,既没有完全否认事实,也没有对具体行为做出更进一步的定性,只是用了"超出职责范围"这个表述来概括整个过程。最后一部分提到"鉴于其认错态度良好,予以警告处分",没有更多补充。资料末尾附了一张刘永强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制服,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脸型偏方,眉毛较浓,嘴唇抿着,眼睛直视镜头,表情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背景是浅蓝色的布景布,照片边缘有些泛白,应该是拍摄时间比较早,被保存下来之后又经过了数字化扫描才出现在系统里的。
他的登记住址在北方一座中等城市的边缘,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里。系统提供了他近期的活动轨迹,从轨迹上看他的活动范围不算大,主要是住址周边大约一公里的半径,偶尔会去更远一些的超市或菜市场,但没有规律性地出现在更远的区域。他出门的时间集中在上午和下午各一次,每次外出时长在一到两小时之间,很少有夜间外出的记录。系统里还附了一段简短的邻居登记信息,是从该栋楼的物业登记表上提取的,上面记录着刘永强的入住时间和他登记的紧急联系人信息,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白,没有填写任何人的名字或联系方式。我花了几天时间做前期工作,把他的日常路线、住所周边的环境布局和监控探头的分布都对照着看了一遍。他住的那栋楼位于一条较窄的街道上,街道两侧种着一些已经长到三四层楼高的树木,树叶在夏季形成了覆盖大部分路面的一片树荫。楼体本身不高,一共六层,外墙贴着浅色的瓷砖,有几处的瓷砖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层。楼下的单元门是那种没有门禁的老式铁门,门锁已经失效了,门扇常年虚掩着,从外面可以直接拉开。楼前有一小块空地,地面是水泥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几棵野草,已经枯死了,草茎干枯发黄,在风里弯着腰。从单元门进去之后,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好的,墙壁刷着白色涂料,但已经有些发黄了,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道黑色的拖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来回拖拽过留下的。他住在五楼靠右的那一户,门是普通的深色木门,门上有猫眼,猫眼的玻璃盖已经松动了,能看到里面一圈模糊的光影。确认了所有信息之后,我在一个星期二的傍晚坐上了一趟开往北方的列车。
车票是在手机应用上买的,选了靠窗的位置。车站候车厅的顶棚很高,灯光明亮但不刺眼,广播里的声音在不同区域之间回响着,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车次信息被播报出来。我在候车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手边放着一只轻便的背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一包压缩饼干和那件外套,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是空的,那把弩没有带在身上,因为列车安检会有扫描检查。我计划到达之后再处理工具的部分,系统可以在到达目的地后兑换新的,或者用其他方式解决。广播里通知检票的时候我站起来,随着排队的人流慢慢往前走,通过了闸机口,沿着通道走向站台。列车的车身在站台边停着,金属表面在灯光下反射着一层均匀的银灰色光泽,车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些乘客入座了。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背包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坐回位置上扣好了安全带。车窗外的站台上还有零星的人在走动,有人在和人道别,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拎着行李箱匆匆跑向车厢的另一端。几分钟后列车启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向后移动,先是站台的边缘和立柱,然后是站台尽头的信号灯,然后是沿着铁轨延伸的护栏和远处灰扑扑的建筑轮廓。车内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座椅的材质是一种灰蓝色的绒布,坐上去的时候有一种稍微偏硬的支撑感,不至于陷进去也没有太硬。列车在加速过程中窗外的光线开始从白天的亮度过渡到傍晚的色调,日落的位置在车窗的左前方,把天空的边缘染成一层逐渐变深的橘色。
到达那座北方城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出站后在站前广场上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晚间的空气温度比南方低了不少,风里带着一种干爽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一种被轻轻按压过的触感。广场上的人流不算密集,有人在等出租车,有人正在往公交站方向走,行李轮在地面上滚过时发出持续的声响,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均匀的、低频的背景噪声。我没有立刻往目标住址的方向去,而是先找了一家离车站不远的旅馆住下来,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是白色的,被套叠得整齐,窗户临街,能看到楼下街道上的路灯和人行道边沿的树影。我把背包放在床尾,把外套挂在衣柜里,然后坐下来把系统的地图功能打开,把刘永强住址周边的街道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确认路线没有变动之后,我关掉了地图,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都比白天少了很多,路灯的光线在人行道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亮区,亮区的边缘被行道树的阴影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在风里轻轻晃动。
第二天我开始在目标住址附近观察。上午我沿着他的日常路线走了一遍,从公寓楼出发,经过小区的铁门,沿街向北走一段,经过一家裁缝铺和一个小超市,在拐角处有一家卖早餐的小摊,有几个人正在排队。他外出时会经过这条路线,系统记录显示他的习惯是沿这条街走大约七八百米,在一个路口左转,然后进入另一条街道,再往前走一段之后折返。我在对面街角的药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那栋公寓楼的单元门,门虚掩着,没有看到有人进出。我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单元门的方向。大约九点二十分左右,单元门被推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的体型和证件照上的人相近,但比照片上瘦了一些,头发也比照片上短,颜色更白了一些,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裤腿稍短,脚上的鞋子是深色的运动鞋。他走出单元门之后没有停顿,沿着街道向北走去,步速均匀,和系统记录的路线一致。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稍微侧过头看一眼路边的店铺,但没有停下来进任何一家店。我坐在长椅上没有动,看着他沿着街道走远,拐过路口之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没有跟上去,只是记住了他出来的时间和他离开时的姿态。
观察持续了几天。刘永强的日常规律和系统记录基本吻合。他每天上午大约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出门,沿着那条固定路线走一段,有时候会在路口的早餐摊买一个包子或者一杯豆浆,然后继续走到路口拐弯,再从另一条街绕回来,到家的时候通常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下午他会在两三点左右再出门一次,路线比上午短一些,大约是沿着街走三百米就到附近的小超市买点东西,然后就回来了。他没有拜访过邻居,也没有被邻居拜访过。他走路的步态略微前倾,肩膀微微收着,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不太引人注意的防御姿态,和多年形成的身体记忆有关,已经固化成了他日常行走的一部分。
确认了所有信息之后,我在一个星期二的傍晚坐上了一趟开往北方的列车。傍晚六点四十分左右,我沿着楼梯上了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好的,我上楼的时候脚步不重,没有触发灯光,只有窗口透进来的暮光照亮了部分台阶。走廊里没有灯,光线更暗一些,但我能看到走廊的走向和门的位置。我走到他那扇门前停下来,门是深色的木门,猫眼的玻璃盖已经松动了,表面积了一层灰。我抬起手敲了门,用了中等力度,敲了三下,间隔均匀。门内传来拖鞋在地面上移动的声响,然后脚步声在门内侧停了一下,像是他在猫眼处看了看。我侧身站着,没有正对着猫眼的方向,让他能看到的部分只是一个模糊的肩部轮廓。过了一会儿,门锁被打开了。门打开之后,我侧身从他身侧的缝隙里切入,在屋内完成了该完成的步骤。那扇门在身后重新合拢时,锁舌归位的声音轻轻弹入室内中央,像是在回应某种已经完成的任务确认。我蹲下身擦干净地面上的痕迹,把折叠弩重新收进外套内侧,沿着楼梯下楼离开那栋楼,穿过傍晚的街道,汇入稀疏的晚归人流中。车站里的广播正在报下一趟列车的发车时间。我在候车区的长椅上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直到检票口开始放人,才站起身走向站台。
列车开动之后,窗外的灯光开始向后移动。我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椅背的弧度刚好够支撑住后颈。我把外套翻了个面,确认外侧没有沾到任何需要处理的东西,然后重新把它叠好搁在膝盖上。列车在夜色里向前行驶,窗外的灯光从密集变成稀疏,又从稀疏变成一片暗沉的原野。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孩,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播放的视频,偶尔发出一声被耳机过滤掉大半的轻微笑声。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翻看一本封面已经卷边的旧书,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每一次都把书页彻底展开又重新合上,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读完这一页的全部内容后再去读下一页。列车经过某座城市边缘的时候,窗外的灯光重新密集起来。我侧过头看向那片光带,那些光点沿着地平线铺展开来,边缘模糊,像是一排被棉絮包裹住的旧灯泡。我看着那片光带慢慢从窗框的一端移到另一端,然后消失在列车继续前行的方向。列车进入下一段隧道时,对面那个女孩摘下了一侧耳机,她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正在快速后退的黑暗,没有说话,也没有调整姿势,只是安静地看向那片被车速拉成长长轨迹的暗色区域。我收回视线,把膝盖上那件外套叠好的边角重新捋平,然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等着下一站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