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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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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餐店在街角,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灯光比旁边的铺子亮一些,透着一股还在营业的热乎劲儿。招牌的底色是那种偏暖的橘红色,字是白色的,有几个字的灯管坏了,笔画中间有一段暗着,但在远处看依然能辨认出店名。玻璃门上贴着一张促销海报,海报的边缘已经有些卷翘,被透明胶带补粘了几个角,胶带的边缘积了一层浅灰色的灰尘。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店内的灯光是那种偏暖的白色,和招牌的色调一致,地面是浅色的瓷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柔和的亮光。门口有一块擦鞋垫,垫子上印着店名的缩写字母,字母的边缘已经被踩得模糊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不算刺耳,但比普通的合页声要尖一些。店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几度,带着一股炸油和烤面包混合的暖香,在空气里均匀地分布着,吸入的时候能从鼻腔一直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油润感。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正低着头用抹布擦台面,动作幅度不大,像是机械性地在重复同一件事。抹布是白色的,已经被洗得有些泛灰了,在他手下来回移动的时候,台面上的水痕被抹开又抹干,形成一道道平行的湿润条纹,然后在空气里慢慢蒸发掉。他的姿势略微前倾,肩膀微微弓着,手肘支撑在柜台边缘,手腕带动抹布做往复运动,幅度大约一臂宽。他擦完一排之后把抹布拿起来在空中抖了一下,然后换了一面继续擦。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店门方向,也没有因为有人进来而暂停或改变他擦台面的节奏。

我走到柜台前面站定,抬头看了一眼菜单。菜单是悬挂在柜台正上方的一块灯箱板,背景是暖黄色的,上面用黑色字体列出了几个套餐和单品,价格数字排成一列,最便宜的是汉堡,最贵的是全家桶。我扫了一遍之后要了一个汉堡和一份炸鸡。那服务员放下抹布,把抹布在水槽边沿拍了拍,然后甩了两下,搭在水槽边缘的水龙头上。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皮略微垂着,目光落在柜台台面的偏下方位置,像是视线没有完全抬起来接触到我的脸。他接过我递过去的两张纸币,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按键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很熟练,没有停顿,收银机发出几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之后吐出一张小票。他没有看那张小票,直接把小票压在了一叠零钱下面,然后从身后取餐区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纸袋放在台面上,纸袋的口没有封,能看到汉堡的外包装边缘露出来一截。他没有报号,也没有说“请慢用”,只是在把纸袋往前推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之后就转过了身,回到刚才擦台面的位置把抹布从水槽边缘拿起来继续擦,像这段交易没有在他的意识里留下任何一条额外的沟槽。

我拿上纸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边的座位是一排高脚凳配窄桌,桌面是那种深灰色的仿木纹材料,桌面上有一些细碎的使用痕迹,像是被硬币或者钥匙划过留下的浅痕。纸袋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里面的东西在纸袋里稍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我把汉堡从纸袋里取出来,汉堡的外包装纸是那种油亮的白纸,纸上印着店名的logo和一行宣传语,字是红色的,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我咬了一口,面包的顶部烤得刚好,带着一层极淡的焦色,咬下去的时候表皮的脆感和内里的松软形成了层叠的质地过渡。鸡肉外层是脆的,裹了一层薄薄的面衣,面衣在油炸过程中膨胀出细密的孔隙,在齿间碎裂的时候发出短促的脆响,酱汁的咸度刚好,带着一点微甜的余味,在舌面上弥散开。

纸袋里那盒炸鸡还冒着热气,我把纸盒的盖子掀开,里面的炸鸡块整齐地码放着,表面是均匀的金黄色,油脂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亮,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没多久。脆皮在嘴里发出短促而紧实的声响,被牙齿咬断的时候会分裂成几块,在口腔里发出各自独立的破碎声,然后和炸透后残留的余温一起往上升,在舌面上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才慢慢往下滑进喉咙。我咀嚼的时候没有急着去拿下一块,而是等口腔里的味道完全咽下去了之后才去拿第二块。餐巾纸在旁边叠了一小沓,白色的,质感偏薄,我抽了一张擦了擦手指尖沾到的油光,纸面透过去能看到桌面深灰色的木纹图案。

我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那个服务员正靠在柜台后面的墙角,低头看着手机。他的姿势和之前擦台面时差不多——肩膀弓着,后背靠在墙上,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下巴和颈部,把他的轮廓在暗处衬托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他的表情在屏幕的光里看不出什么变化,像是正在浏览一个不需要特别投入注意力的信息流。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窗边的方向,也没有因为客人即将离开而准备回到柜台后面。整个快餐店在下午的时段里只有我一个客人,所以没有人替他来面对我,也没有人需要一个专门的交接程序来应对眼前的结束。那台收银机在我点餐后发出的响声已经过去了。

我把纸袋叠好放在桌面上,站起身走到柜台前。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的脚步声比刚才进来的时候更清晰一些,因为店内的背景音乐已经换了一首更安静的歌,音量被调低了。那个服务员还是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的滑动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恢复了滑动。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他没有抬头,于是我开口说了一句:“我能跟你们老板说句话吗?”那服务员这才抬了一下眼,视线从手机屏幕边缘移到我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背后敲了敲窗户。他没有回答,只是偏了一下头朝后厨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又低下了头,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着,但滑动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顺着那个方向走过去,穿过柜台侧面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浅灰色的防火门,门没有关紧,留着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股更浓的油腥味和热蒸汽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后厨的空间比我想象中大一些,灶台上方的排风扇在低低地轰鸣着,空气里飘着细小的油雾颗粒。一个穿着白色厨师围裙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冻肉,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偻,肩膀的宽度比站着的时候显得窄一些。他蹲着的姿势很稳,像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双手在箱子里翻动着,把一袋袋冻肉按大小分类码好。他的手指粗短,指节微微泛红,像是常年接触冷水和热油之后形成的肤色。我打了声招呼,声音在排风扇的轰鸣声里被削薄了一部分,但他还是听到了,他侧过头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直起身,另一只手在围裙前面擦了擦,指腹在白色围裙的布料上蹭了两下,然后翻过来擦了擦掌心。他站起身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右偏了一下,像是膝盖需要多用一个动作才能完全伸展,他站直了之后用前臂横过额角,把额头的汗擦掉,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柜台那边的服务员服务态度不太好,点餐的时候没有说话,取餐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提醒。我没什么恶意,但作为顾客希望店里能改善一下这方面的接待方式。”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刻意放慢,但措辞已经事先在脑子里筛过一遍,确保每一句都不超过它该有的长度。那老板听完,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那扇浅灰色的门,门缝里能看到柜台后面那个年轻服务员的深蓝色工作服的侧影,他还在低头看着手机。老板的目光在那道门缝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把手上的水渍在围裙上多拍了两下,说:“你是对的,确实是他态度不好,我会处理这件事。”他的语气里面没有推诿或者辩解的成分,只是一句确认,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他自己的清单上添了一笔待办的事项。

我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留下来看他处理的具体过程。我侧身从那扇浅灰色的门退出去,门在我身后恢复了两指宽的缝隙。我走回到柜台前面的时候,那个服务员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后墙上看手机,但脚步的声响可能让他意识到我正在返回原位,这一次他的视线终于短暂地抬起了表面,望向我走过柜台侧面的路径,不过只停留了几秒又落回屏幕。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重新坐下,把纸袋里剩下的一根炸鸡翅拿起来慢慢吃完。炸鸡翅的油温已经降到了常温,表面不再冒热气,脆皮也变得比刚炸好的时候更硬一些,我用手指捏着翅尖,把翅中和翅根的部分分段咬下来,将骨头细心地搁在纸袋内侧折叠过的边沿上。吃完之后我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起身把纸袋和骨头一起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顺手把桌面上那杯没有碰过的纸杯装水也一起放了进去,水的重量在袋底沉了一下。

刚推开玻璃门走到街面上,身后那扇门又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门轴发出与进来时相同的那一声轻微摩擦声,比门外的环境音要尖锐一些,在街道的背景下依然能被辨认出来。我听到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时没有立刻回头,先往前走了两步才自然偏过头去,用侧面的视线看到了那个服务员站在门口。他的姿势和刚才在柜台后面时不太一样——肩膀绷着,比靠在墙角时高了大约一个拳头的幅度,两臂垂在身侧,外侧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模拟什么东西的反复启闭。他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工作服,胸前印着快餐店的名字,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一小截白色贴身内搭的边缘。他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门框内侧,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像是想在跨出门和停留在门槛之间找到一个刚好够用的姿态,最终他的姿势停在门框内侧的边界线上,朝我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他的声音在街道的背景声里传过来的路径很短,距离不到十米,夹在偶尔经过的车辆引擎声和远处某个店铺的喇叭声之间,但语气中的棱角还是在这段较短的路径中维持住了。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那句话在我身后很快被街道的背景声盖住了。我走了大约半条街之后拐进一条侧路,侧路上的人比主街少一些,阳光从楼间的缝隙里斜穿过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三角形的光带,照在灰白色的路面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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