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城郊那栋公寓楼的火灾报告被送到了清平路派出所的值班台。报告写得很简短:一处廉租公寓起火,消防到现场时火势已经基本控制,明火未蔓延到相邻房间,但起火单元内发现一具被烧毁的男性尸体,身份待确认。报告是用A4纸打印的,字体是标准的仿宋,行距偏大,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内部系统中导出后直接打印成文的。第一段概述了接警时间和到场时间,第二段写了火势控制和扑灭的过程,第三段是关于尸体发现的描述,段落之间用空行隔开,整体占了一页半的篇幅。报告末尾附了一张现场照片,照片是用手机拍摄的,画面稍微有一些颗粒感,拍摄角度是从门口向室内斜拍过去的,墙壁被熏黑了一整面,地面上的物品轮廓已经无法辨认,只有靠窗位置地板上残留着一团蜷曲的痕迹,那是人体在高温中收缩后留下的轮廓。那团痕迹的颜色比周围灰烬深一些,像一块被烧透的木头在彻底熄灭之后留在灰堆里的一截形状,边缘模糊但在照片的光影对比下依然可以辨认。
值班警员把报告放到赵卫民桌上时,他正低头翻着肖峰案的最新监控排查记录。监控排查记录是一摞装订好的纸页,每一页都有一张从监控画面中截取的截图,截图下方标注了时间戳和位置信息,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了简短的备注。他已经翻了大约三分之二,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的画面里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从巷口外侧经过,标注的时间是案发当日下午四点三十七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监控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排查已经覆盖到了所有可调取的探头范围,然后在电脑上打开了烧死事件的初步档案。档案的电子页面比纸质报告更简洁,除了火灾详情之外还附了一条简短的人员信息链接,链接指向了一个编号系统,点击进去可以查看该处住户的登记信息。他点开那条链接,屏幕刷新之后显示出一个名字和一个身份信息字段,名字那一栏写着赵卫国,出生日期一栏填了一个日期,职业栏写着无。
当天下午,周平从城郊现场回来,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到赵卫民桌前:“起火单元是三层的一间单人公寓,住户登记的名字叫赵卫国,三十四岁,无固定职业。现场提取到的生物样本已经送检了,大概三天出结果。”他说话的时候从自己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放在桌上,第一页是手写的现场勘验记录,字迹偏潦草但能辨认,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房间布局草图,标注了床、桌、窗和门口的大致位置,以及尸体被发现的具体位置在靠近窗口约一米处。第二页是一份居民信息登记表的复印页,赵卫国的名字和身份信息在表格中排列整齐,登记日期是上一次强制医疗结束之后,中间有一个时间差大约两周,记录中注明了他新住址的房东联系方式,房东备注栏写着电话已经停机。周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把登记表上房东的联系方式圈了一下,在旁边写了“待核实”三个字。
赵卫民抬起头,把肖峰案的文件夹搁到一边:“赵卫国有没有前科记录?”周平在椅子上坐下来,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把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用手指划过几行字然后停住。“有一条。两年前他当着一个幼童的面杀死了他的母亲,后来被鉴定为精神病,免了刑事责任,强制医疗两年。”他的声音比说现场情况的时候低了一些,像是不确定这个时间线落下去的分量有多大,但没有停顿。“案件卷宗的编号我已经记下来了,等一下可以从档案室调出来。当时的判决书上写的是精神分裂症,司法鉴定的结论是作案时处于发病状态,无刑事责任能力。强制医疗的时间是两年,期满后评估结论显示已经稳定,允许出院。”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放出来之后搬到了城郊那边,一直住在起火的那间公寓里。住院期间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赵卫民的手指停住了:“两年就出来了?”周平点了点头:“对,按规定走的程序,强制医疗期满后评估通过就放了。放出来之后搬到了城郊那边,一直住在起火的那间公寓里。”赵卫民的目光从周平脸上移开,落在那张现场照片上,照片里墙壁被熏黑的区域从天花板一直到地板连成一片完整的深色平面,中间没有未被熏染的间隔。那具尸体的轮廓在照片右下角呈现出一种蜷曲的姿态,头部略微偏向墙壁方向,四肢向内收拢,像是被高温推到了一种自然的收缩状态下。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从报告里取出来,拿在手里凑近了一些,仔细看了一遍尸体轮廓周围的灰烬分布和墙面的烟熏纹理。照片中地面的灰烬层厚度不均匀,靠近窗口的区域积得比靠近门口的区域更厚一些,形成一个从窗口向门口方向逐渐变薄的扇形扩散形态。火源的位置大致在窗口附近,这是一个初步的判断,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把照片放回桌上。
赵卫民把那页报告往前翻了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现场照片。墙体被高温烤成统一的深黑色,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残烬,那团蜷曲的人形痕迹在灰烬中央像一枚被压扁的印章,边缘清晰。他把肖峰案的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之前那张巷口现场的照片,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一张是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和深赭色的血迹,一张是深黑色的墙面和灰白色的灰烬。画面的视觉风格完全不同,色彩基调几乎是颠倒的,但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来回扫了几次,像在用眼睛测量两者之间某种看不见的距离。“肖峰案是前天,赵卫国是昨天晚上。两起案件之间隔了不到两天,时间间隔很短。”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句话,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平:“你查一下肖峰案和赵卫国那起杀人案之间有没有其他关联,包括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有没有共同联系人。另外,把肖峰案和赵卫国案的案卷放在一起,比对一下细节上的共通点。”
周平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起身去档案室调取旧卷宗。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停留在系统面板上,赵卫国登记信息那页还没有关掉,光标停在姓氏那一栏的末尾一闪一闪的。赵卫民把那页现场照片从报告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拿起钢笔在照片背面标了一个日期和一个问号,然后把它夹进了肖峰案的文件夹里。他靠着椅背,日光灯的光持续铺满桌面,落在照片上那面被熏黑的墙壁轮廓上,没有反射,没有光泽,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枚被压进纸页里的旧印章,正在等待重新被阅读的那一天。他把文件夹合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文件夹上面,目光越过窗台看着外面。窗外那棵行道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剩下的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树影落在百叶窗的帘片上,被切割成细长的条纹,随着风的节奏缓慢移动着,像某种被放大了的呼吸节律在窗玻璃上悄然演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