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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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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后的第四个小时,清平路派出所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那盏日光灯管有几根灯丝的末端已经发黑,但亮着时依然能把整张长条桌照得发白。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和一张用铅笔圈了又圈的手绘地图。照片的边缘有些卷翘,其中一张的右下角有一道被折叠过的痕迹,折痕处的画面已经泛白,恰好遮住了地面上那片血迹轮廓的一个边缘。手绘地图是用A4纸画的,铅笔线条在巷口的位置反复描过好几次,以至于那一片区域的纸面微微凹陷下去,能看出画图的人在这道线条上用了比别处更重的力道。警正队长赵卫民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捏着一支已经拧开了笔帽但没有落过笔的圆珠笔,对面坐着他的副手周平,以及两名刚从现场撤回来的年轻警员。赵卫民把圆珠笔帽重新拧回去,视线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那两个年轻警员脸上。"现场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一遍,谁先说都行,细节不要漏。"

坐在靠门边的年轻警员清了清嗓子,双手搁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指交叠着压在桌面上,拇指的指甲沿着一道桌面的划痕来回蹭了两下才停下来。"死者肖峰,十五岁,初中生。致命伤在颈部,法医初步判断是一刀切断了颈动脉,出血量很大,几乎没有挣扎痕迹,地面上的血迹分布也很集中,说明倒地之后基本没有再移动过。"他的目光从赵卫民脸上移开了一瞬,像是为了回忆更多细节,然后又落回来。"伤口的位置在颈部的左侧,大约在锁骨上方两指宽的位置,切入的角度是从下往上斜切进去的。刀口长度在六到七厘米之间,边缘干净整齐,没有锯齿状的裂口。法医那边初步判定凶器的刃面比较光滑,不属于粗糙开刃的户外刀具,更接近有一定品质的小型单刃刀具。"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杯在放下的时候在桌面留下了一个浅色的圆形水渍。"现场没有发现凶器,周围也没有看到明显的打斗痕迹。巷子的位置比较偏,平时走的人不多,加上两边都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没有直接对着巷子的窗户,目击者的可能性不大。地面上除了死者的足迹之外还有另外一套完整的足迹印,鞋底纹路和市面上的普通运动鞋吻合,没有特殊的磨损特征,足迹的方向显示来人是从主路那一端进入巷子的,在死者倒地位置附近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沿同一条路线离开了巷子。"

赵卫民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只是把圆珠笔搁在桌面上换了一个更放松的手势。另一个警员见他的搭档说完了关于现场和足迹的部分,便接过话头:"我们已经调取了巷口两端能覆盖到的监控,北面那个探头距离巷口大约四十米,角度只能拍到巷口外侧的半条人行道,拍不到巷内的情况。南面的探头更远一些,被一棵行道树的枝叶挡了三分之一,只能看到有人进出巷口,看不清面部细节和体貌特征。"他的语速比刚才那位警员略快,但措辞依然清晰,每句话之间的停顿不长不短,像是事先在心里组织好了一套固定的叙述顺序。"监控录像已经截取了前后两个小时的片段,准备发给技术科做进一步分析。从目前粗筛的初步结果来看,在案发时间段前后大约四十分钟的窗口期内,北面探头共记录到三名人员进出巷口区域。第一人在四点十七分左右从巷口外侧经过,没有进入巷内,沿主路方向继续行走。第二人在四点三十一分从主路方向进入巷口,大约三分钟后从同一方向返回,无法判断其在巷内的活动内容。第三人在四点五十二分左右从巷口内侧方向走出,沿主路离开。南面探头因为拍摄角度和遮挡原因,没有捕捉到与之匹配的清晰画面。三个进出记录中,只有第一个人的面部在探头画面中有一个相对清晰的侧脸轮廓,其余两个在画面中都只是比较模糊的人形剪影,在颜色和体型特征上均无法进行进一步的甄别和比对。"

赵卫民放下笔,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侧过头看向副手周平:"家属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周平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桌面,两个拇指并排放在第一指节的上方,彼此贴在一起。他的坐姿比刚才稍微直了一些,肩背离开了椅背,把身体的重心向前移了半寸。"死者父亲是经商的,母亲全职在家。家里还有一位哥哥,在外地读大学,目前已经通知了,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周平的视线在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父亲到派出所之后的表现相对平稳,坐下来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案发现场的具体位置,第二个问题是法医有没有给出大致的时间范围。他的声音全程没有明显波动,也没有提出要再去现场看一次。母亲的反应比较大,在现场时有一段时间站不住,被扶到路边坐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始能正常回应问话。回到派出所之后母亲坐在接待室靠墙角的位置,手里一直攥着一只随身带的手包,包带被她反复绕在手指上又解开来,大约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这个动作才停下来。两位家长都没有主动提及肖峰三个月前涉及的那起事件。我们在沟通过程中也没有主动引导这个话题,只是先做了基本的情绪安抚和初步的信息告知。已经安排了专人陪着,目前情绪勉强稳住。学校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暂时不对外公开更多信息,校方那边答应了配合,但班主任的情绪波动比较明显,据学校反馈说她从接到电话之后一直在办公室坐着没有离开过,中间给几个老师打了电话,内容主要是关于肖峰近期的在校表现和请假记录。"

赵卫民静了片刻,把桌上那张地图往前推了推,让它的方向正对着在座的所有人。"这个位置,如果对方是提前踩过点的,应该对这一带很熟。巷口的监控没拍到清晰画面,说明对方知道探头的覆盖范围,或者对这条街的布局有一定了解。不是随机作案。"他的手指在巷口的位置点了两下,指甲叩击纸面发出很轻的闷响。"巷子两端分别是主路和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空地,空地的围墙上有碎玻璃,翻越的难度不低,所以正常的出入路径只有巷口这一个方向。这意味着只要对方卡在巷口内侧靠近主路的那一段,等目标从另一端走进来,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绕开。这种利用地形结构进行拦截的方式,需要事先对这条巷子的尺寸、两侧建筑的朝向、以及人流分布的时段有比较清楚的掌握,才能把拦截的时机把握在目标一个人单独经过的间隙里。"

周平微微皱眉,他伸出手指在那张地图上沿着巷子的轮廓慢慢划了一圈,指尖从巷口出发,经过墙根标记,绕过那堆废弃木板的位置,最后停在巷子末端那片空地的空白区域。"动机呢?死者十五岁,初中生,家里条件富裕,但有不良记录。记录显示,三个月前他在校外参与了一起霸凌事件,一名同龄人在冲突中死亡,他因为未成年只接受了七天心理教育,没有刑事追究。这部分信息家属那边没有主动提及,是从学校侧面了解到的。"他说到"不良记录"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为了确定这几个词是否准确地概括了卷宗里那几页纸的内容。"学校那边的说法是,肖峰平时在学校里的表现不算太出格,和几个固定玩伴来往密切,偶尔有些逃课和课堂违纪的小毛病,但都没有严重到需要记过处分。三个月前那起霸凌事件,据班主任回忆,肖峰最初的说法是对方先动的手,他只是还击,但后来在场的其他学生提供了不同的描述,肖峰被认定为冲突中的主要施害方。案件的最终处理结果我们已经通过系统查到了,结论是肖峰未达刑事责任年龄,由家属进行教育管束,没有进行刑事程序。"

另一个警员在周平说完之后补充了一句:"资料上也显示,他有过几次违纪记录,但都不算严重,学校那边也没当回事。从同学关系来看,他是有固定的社交圈的,在班级里不算被孤立,但也说不上人缘特别好。有几个同学反映他性格偏急,偶尔会有言语上的冲撞,但还没发展到肢体冲突的程度。三个多月前的那起事件之后,他有一阵子请假没来学校,大概两周左右,回来之后比之前安静了一些,上课也不太接话茬了,但整体来说没有表现出特别明显的异常。老师和同学都说他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只是话少了一点。"

赵卫民的目光停在地图上的巷口位置,指尖在那道反复描过的铅笔线路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触觉去感受纸面凹陷处的深度和纹理。"那起霸凌事件和这次的事之间,目前有没有发现直接联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地图。周平摇了摇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落回去。"目前还没有找到明确的交集。霸凌事件的受害者的家属在事发之后搬过一次家,原来的住址已经换了租户。我们暂时还没有联系上新的住址和联系方式。但从时间线来看,那起事件和这次之间隔了三个月,如果有人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个间隔不算短。需要进一步核查那个受害者的家属近期的行踪和居住情况。"

赵卫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地图边缘的折痕上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周平,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凝住的专注。"明天一早,去找那起霸凌事件受害者的家属谈话,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异常行为或去过哪些地方。另外,把死者过去三个月内的活动轨迹全部整理出来,重点看他有没有重复出现在某一区域或被人跟踪的迹象。还有——"他顿了一下,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到背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然后又把地图翻了回来。"去查一下,三个月前那起事件中,有没有其他在场的人对处理结果表示过不满。如果有,把那些人也列进排查范围里。"

周平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把赵卫民说的这几条内容依次记了下来。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停下来的时候他把笔帽扣好,合上笔记本,把它夹在腋下。"明白。明天一早我就去办。"他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现场照片,把那几张扣着的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标注的编号,然后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赵卫民把地图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文件夹的金属夹扣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在地面上,在地砖上形成一道道平行的细长亮条,亮条之间的阴影区域内能看到飘动的细灰在空气里缓慢翻涌。他把文件夹夹在手臂和身侧之间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今天先到这,明天继续。"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转身,依然面朝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街面站了几秒钟,然后才转过身来。周平已经站起来了,正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框边稍停了一下侧过头跟赵卫民说了一声走了,赵卫民朝他抬了一下右手作为回应。门在周平身后带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了赵卫民一个人,灯管在头顶上方发出持续的轻微嗡鸣,铺满整个桌面的白色光线把桌沿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了那本案情记录的第一页,没有立刻落笔,只是先看了一遍文件夹里夹着的现场照片和家属联系方式。照片里巷子的水泥地面在闪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比肉眼看起来更浅的灰白色,那道沿着地面裂缝延伸的血迹在照片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赭色,边缘已经有些干涸发暗的迹象。他看了大约四五分钟,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盯着对面墙壁上一块因受潮而略微鼓起的墙皮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盏日光灯发出一阵短暂的频闪,随即稳定下来,他才起身关灯离开了会议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赵卫民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桌面上多了一份从学校调来的肖峰过去三个月的出勤记录和几份校内违纪登记表,旁边放着一只一次性纸杯,里面泡着的茶已经凉了,茶包上头的标签纸还挂在杯沿上,被空调出风口的微风轻轻吹动着。他坐在桌前把那几份违纪登记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拿起出勤记录比对着上面的日期逐行看下去。肖峰在过去三个月里的出勤情况整体上算是正常,除了一次病假和一次事假之外没有明显缺勤。病假在他死后调查的这起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周,事假在更后面大约半个月。病假记录上写的是"发烧,家长来电请假",事假写的是"家中事务,家长来电请假"。赵卫民把这两处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两个小圈,然后继续往下翻。在出勤记录的末尾几页里,他看到一处标注为"校外活动"的条目,日期正好是上周五,内容栏里只有四个字:"社会实践"。他没有在上面做任何记号,只是把它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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