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熠,这怎么可能!”
阿迪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尾音里裹着一种他自己都压不住的颤抖。这一嗓子砸下去,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齐刷刷打在它身上。
阿迪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后背微微弓起。
欧阳零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用目光锁住了阿迪。那眼神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子,直直刺过去,要把阿迪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
“阿迪。”欧阳零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渣子,“你到底在紧张些什么?”他顿了一秒,微微偏过头,目光却没有移开分毫,“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情?”
阿迪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慌,胸口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怎么也压不住。
“我……我哪有紧张啊!”它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话开始磕磕巴巴,“而且小熠他、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他能做什么嘛!”
说到后面,自己的声音倒是渐渐大了起来,腰板也挺直了些。与其说是在说服别人,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
欧阳零冷笑一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笑意却半点没有抵达眼底。
“普通人?”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阿迪,别忘了刚来修爵岛的时候,你一直跟在洛小熠身边。”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还有——”欧阳零的目光从阿迪身上移开,扫向洛小熠,又移回来,“洛小熠的实力能和我打平。我是斗龙战士。”他停顿,声音骤然压低,“那洛小熠又是什么?”
这话不轻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洛小熠听到这里,没有急着为自己说什么。他只是慢慢弯下腰,轻轻蹲下身子,让自己和阿迪的视线齐平。他的动作很轻,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阿迪。”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是出什么事了?我可以帮你的。”
他顿了顿,身体又往阿迪那边靠近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在试探,“告诉我,好不好?”
气氛在这一刻凝滞了。几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紧张感,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阿迪盯着洛小熠的眼睛。它看了很久。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澄澈而真诚,没有半点杂质,却也没有阿迪想找的答案。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秘密,没有那段它不敢提起的过往。
这片空白让阿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也让它在那一瞬间更加笃定了某个念头。
既然小熠已经失忆了,阿迪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就说明老天都不希望他再经历失去宝贝龙的痛苦。他不能再卷进来了。绝对不行。
“我不需要你帮忙。”阿迪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它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白。
两股力量在它心里撕扯。
路子涛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语气急切得像有火在喉咙里烧,“阿迪,我不问你别的!”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压住那股翻涌的情绪,“只想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姐姐在哪?或者达力古提到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话语刚落,其他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阿迪。带着期盼,带着催促,带着隐隐的不安。
当然,除了欧阳零那座冰山。他只是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阿迪咬紧了牙关。下颚线条绷得死紧,牙齿咬合,嘴唇紧闭。它不想让小熠失望,这一点千真万确。
可这些目光一根根针扎在它身上,压得它胸口喘不过气来。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最终,它猛地转身。
“砰”的一声,小小的身体撞开了半掩的门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有一两秒钟,没有一个人动。
谁都没料到阿迪会突然离开,正在上演的戏码被硬生生剪断了一帧。
洛小熠反应最快。
“阿迪!”他喊了一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站起来,膝盖因为动作太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下一秒,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衣角掠过门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
夜渐渐深了。修爵岛恢复了沉寂,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风拂过树叶时细碎的沙沙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格中斜斜切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块冰冷的白色方块。
众人以为都已回房休息,欧阳零却悄然出现在外头。
他站在一处开阔的平台上,夜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衣摆在风里微微翻动。
月光洒在远处的湖面上,随着水波的起伏跳跃着细碎的寒光。
他低下头,看向脚边的海纳斯。海纳斯安静地趴着,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海纳斯。”欧阳零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望着远方的月色,眼神却穿过了那层银白色的光,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你知道达力古说的事情是什么吗?”
他顿了一下,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海纳斯的背脊。
“还有——”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我之前找到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受伤那么虚弱?”
海纳斯垂下了头。眼睑缓缓闭合又睁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月亮的碎光,表情沉重得背负着整片夜空的重压。
“零零,”它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欧阳零的手指停在它的背脊上,没有动。
“我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才导致我现在这样。”海纳斯的声音越来越低,“也无法联系到达力古它们。”
沉默了片刻。
“但既然达力古说关键在小熠——”海纳斯抬起头,看向欧阳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坚定,“那么小熠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欧阳零没有说话。他默默注视着水面上跳跃的月光,那些破碎的银光在他瞳孔里不断闪烁、碎裂又重新组合。
洛小熠。他脑海里浮现出和这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初次交手时那双燃烧的红眸,说话时不经意的温柔,还有阿迪看他时眼里那种说不清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他到底是什么人?
欧阳零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指节微微泛白。
—
与此同时,房间内。洛小熠坐在床边,看着阿迪蜷缩在床上的身影。
从追出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阿迪始终背对着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进壳里的蜗牛。
洛小熠没有强迫它说话,只是安静地守在旁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阿迪隆起的被子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的思绪飘回到刚才的情景。当时他追着阿迪一路跑到了一条小溪边。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
阿迪蹲在溪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
水面映照出它的神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恐惧,有挣扎,有不舍,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悲伤。
他走过去,在阿迪身边蹲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
夜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阿迪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洛小熠的手掌忽然一热。
他低头看去,手心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印记,某种古老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紧接着,一股温暖的感觉从掌心涌遍全身。不是灼热,而是让人安心的、柔软的暖意,有人往他冰冷的身体里缓缓注入了一盏温水。
然后,眼前出现了画面。
一幅模糊的画面。隔着一层被雨打湿的玻璃看到的景象:一处古老的房屋前,门楣上刻着他看不懂的纹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老人的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可是他听不见。他想走近一点,想看清老人的脸,想听清那些话。
但还没等他抓住更多细节,画面指间的沙一般飞速滑落,消失无踪。
掌心那道印记也迅速黯淡下去,从不曾出现过。
洛小熠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仍然蹲在溪边,阿迪仍然缩在他身旁。
一切都没有变,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着,跳得又沉又急。
“阿迪……”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厅的屏幕前。
光线比昨天更亮了一些,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淡淡的白色。
有人进门时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扫向阿迪。那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没消化的疑问。
洛小熠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阿迪前面。
那些视线撞上他的腿后,讪讪地收了回去。
阿迪在洛小熠身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修爵士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一个提醒所有人注意的信号。
“大家想想办法。”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沉稳,“怎么才能找到他们三个?”
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还有,你们的朋友为什么会追修玥?”
阿坤和欧阳零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交换了什么信息,只有他们自己才懂。
“我们也不是很清楚。”阿坤率先开口,声音温和但措辞谨慎,“但天乐和子园应该不会做坏事,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
欧阳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屏幕。
路子涛的神色却始终没有放松过。他的眉头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拧着,打了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此刻他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急切地说,“既然修玥是因为圣龙鳞的原因去了那个地方,那我们也用圣龙鳞去那里试试!”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找到了什么希望。
修爵士果断摇头。动作很干脆,没有半秒犹豫。
“不行。”他的声音沉下来,“先不说之前吸走修玥的情况是个意外——”他转过头,目光严肃地看向路子涛,“而且我也无法确定你们到达的地方是否就是他们的所在地。如果出了差错,你们会受伤的。”
“不会有事的!”
玫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挺直了腰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这里有斗龙战士。再说,我们都带着宝贝龙,不会有问题的。”
说完,她还特意瞥了欧阳零一眼。那个眼神与其说是在求认同,不如说是在挑衅。
欧阳零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装作没看见。
他把头微微偏向一边,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说得没错。况且天乐和子园是我们的同伴,就算现在不去,以后也得去找他们。”
路子涛立刻接上,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啊,上面还有我的姐姐呢!我肯定要去找她。”
修爵士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洛小熠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上面有关欧阳零和阿坤的同伴,有路子涛的姐姐,有玫的宝贝龙以前的主人修玥。
而洛小熠跟这些人毫无关系。他们似乎没有理由非得让他跟着一起去冒险。
他正准备开口说什么。
“修爵士。”洛小熠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站在人群边缘,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神情平静,但那双红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火焰,更像是烛光。
他还是打算帮助这些人找到同伴后再离开修爵岛。
毕竟昨天他还答应了阿迪,要一起离开这里去吃烤鱼。他记得自己说那句话时,阿迪的眼睛亮了一瞬。
洛小熠蹲下身来,跟阿迪的视线齐平。
“阿迪。”他轻声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声音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等找到他们的同伴,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吃烤鱼好不好?”
阿迪怔怔地看着他,心脏被人用温热的手掌攥了一下。
它明白的。它明白小熠依然如此善良,否则昨天也不会用身体挡在自己前面。
这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护着别人。
它的喉咙有些发紧。
“好。”阿迪说。一个字,轻得如羽毛。
但当那个字出口的瞬间,阿迪的胸口涌起一阵复杂的涩意。
它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此刻的一句答应,竟让自己日后懊悔不已。
而那个关于烤鱼的承诺,洛小熠终究没能实现。
像当年的狄古一样。
那片记忆从最深的废墟里翻出来的旧照片,模糊、遥远,却依然尖锐得能把人割出血来。
阿迪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