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城外断魂崖,凛冽罡风如万千利刃,卷起漫天鹅毛大雪。
整片天地被两种极致色彩瓜分——浸染杀意的猩红,与死寂疏离的素白。
露芜衣死死咬合下唇,腥甜的血液在口腔蔓延。握刀的手腕剧烈震颤,锋利刀尖距离雾妄言的心口,仅仅余下半寸距离。
“动手。”
雾妄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没有结下半分防御法印,安然伫立在风雪之中。素来深敛城府、满腹筹谋的眼眸里,漾开一抹近乎残酷的温柔。
“狐王的指令,你听不明白吗?”她语声轻缓,宛若羽毛搔挠心尖,却裹挟着不容辩驳的强硬,“斩杀我,你便能活下去。露芜衣,别让我小瞧你。”
“为什么非要这样?”露芜衣眼眶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倔强地不肯坠落。望着眼前这位为保全自己,甘愿背负叛族污名、沦为九婴操控棋子的姐姐,嗓音嘶哑破碎,“前路步步皆是死局,你总想着独自推开我,凭什么擅自决定我们的结局!”
“我的对手,绝非你能够抗衡。”雾妄言微微仰头,露出线条优美又毫无防备的脖颈,全然是任人宰割的姿态。她缓缓阖上双眼,纤长睫毛落下浅浅阴影,“倘若死于你手,至少不用承受无尽折磨。”
呼啸的狂风骤然停歇。
露芜衣粗重喘息,狐王阴冷的低语不断在脑海盘旋:杀掉她,以此证明你的忠心。
可这个人是雾妄言啊。是那个晦月之夜,亲手剖出自己的心脉,强行渡入她体内,只为给她一线生机的至亲姐姐。
“当啷——”
清脆的碎裂声打破崖顶死寂。
长刀从露芜衣手中滑落,狠狠砸在坚硬岩石上,断作两截。
雾妄言倏然睁眼,瞳孔骤然收缩。看着跪倒在皑皑白雪里的妹妹,向来波澜不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裂痕。
“你可知此举何等疯狂?”雾妄言身形瞬动,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肩头,“违抗九婴的命令,下场只会被撕得尸骨无存!”
“那就让他尽管来!”
露芜衣猛地抬头,往日灵动娇俏的眼眸,此刻燃起悍不畏死的烈火。她攥住雾妄言冰凉的手掌,将脸颊紧紧贴上去,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滚烫泪珠灼烧着对方的肌肤。
“姐姐,你觉得前路凶险,想要独自扛下所有。”她声音颤抖,每一字都掷地有声,“可若是没有你,我这具靠着你的心脏存活的躯体,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性命是你所赐,你想要收回我无话可说,但想用你的命换我苟且偷生,我绝不同意!”
雾妄言一时怔忡。她望着妹妹通红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对死亡的畏惧,只剩下对自己偏执到极致的守护与占有。
“我不愿做只能仰望你的月亮,我要成为替你劈开所有危难的利刃。”露芜衣凝神调息,原本紊乱溃散的妖力开始逆向流转,属于九尾狐神女的磅礴威压直冲云霄,“狐王,根本就是九婴,对不对?”
雾妄言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掌,却被对方死死禁锢。
“你早就察觉了……”她语气低沉,藏不住被戳破秘密的慌乱。
“我不仅知晓真相,更清楚你为了护住我,早已沦为他的傀儡。”露芜衣眼底锋芒毕露,“从今往后,你寄存于我体内的心脏,你的性命,全都由我守护。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狐王,还是意欲灭世的九婴,谁敢伤害你,我便拼死斩除。”
“简直胡闹!”雾妄言动了怒意,催动灵力想要震开露芜衣,却发现自身灵力刚触碰到对方,就被一股更为霸道的力量吞噬殆尽。
那是晦月印记之间,与生俱来的血脉共鸣。
“姐姐曾经教我,无相月的生存准则,永远不要轻易信任任何人。”露芜衣起身,将雾妄言护在身后,一身红衣在风雪里烈烈飞扬。她抽出腰间短匕,刀尖直指暗沉天穹,仿佛要捅破这层虚伪的天幕。
“但今日,我要立下新的规矩——永远不能背弃自己的半身。”
轰隆!
惊雷骤然划破天际,墨色乌云翻涌沸腾,一只充斥着暴戾恶意的巨大竖瞳,缓缓在云层间睁开。九婴的威压席卷四方,带来窒息般的绝望。
“真是感人至深的姐妹情深。”
阴冷黏腻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回荡,满是戏谑与残忍,“既然二人都不愿独活,本座便成全你们。雾妄言,你以为将她当作软肋保全,就能瞒天过海?未免太过天真。”
雾妄言面色瞬间惨白,猛地推开露芜衣,独自挡在前方,指尖飞速掐动繁复法诀:“芜衣立刻离开!这只是他的本体投影,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抗衡!”
“我绝不走。”
露芜衣反手一掌印在雾妄言后背,将精纯的九尾本源力量源源不断渡入她的经脉。
“既然无法取胜,那就一同赴死。”她转头看向雾妄言,绽开一抹凄美决绝的笑意,骨子里流淌着和姐姐一模一样的疯狂筹谋,“姐姐最擅长布局谋算,这一次,换你来配合我的计划。”
雾妄言感受着体内汹涌奔腾的力量,看着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庞,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逐渐放大,震得崖顶积雪簌簌坠落。
“好。”
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妖族大祭司的冰冷狠戾席卷而来。她反手握住露芜衣持匕的手腕,二人的血脉在此刻彻底交融。
“他一心想看我们手足相残,那我们便回赠他一场,属于红白双煞的盛大葬礼。”
云层中的竖瞳骤然紧缩,已然察觉到脱离掌控的变数。
断魂崖顶,红衣与白衣紧紧纠缠,两股属性相悖却血脉相连的妖力冲破云霄,凝聚成一柄足以撕裂黑暗的巨型刀刃,悍然刺向苍穹之上的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