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清晨的铜锣声穿透力极强，硬生生把我从浅睡里拽了出来。
天刚泛起鱼肚白，山间雾气浓重，白茫茫一层笼罩着整片天龙坡，空气湿凉，吸进肺里全是清冽的草木水汽。屋里的知青们动作熟练，没人拖沓，翻身下床、叠被、穿鞋，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我是新来的，手脚生疏，慌忙坐起身。
李建国一边系着草帽绳，一边回头叮嘱我：“今天头一回下地，全队统一下梯田插秧。你第一次干，别逞强，跟着我们节奏来，先学姿势，不急着赶速度。”
我点点头，快速穿好粗布褂子，跟着众人冲出知青院。
早饭依旧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粥，就着一碟腌青菜，几口扒完肚子依旧空落落的。可所有人都吃得飞快，农忙时节，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村口的梯田层层叠叠，顺着山势蜿蜒，一汪汪水田灌满了山泉水，清凌凌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泥土被水泡得软烂，踩上去软绵绵陷脚，远远望去，整片山野皆是待插的秧苗。
村支书站在田埂上，拿着喇叭喊话：“今日全队抢插秧苗，赶雨季前全部插完！知青组主力上阵，多劳多得，工分实打实算，偷懒耍滑的，今天一分没有！”
话音落，所有人卷起裤腿，纷纷踏入水田。
我看着冰凉浑浊的泥水，心里有些发怵。长这么大，我从没赤脚踏过泥地，更别说弯腰插秧。
苏晓看出我的局促，笑着走过来：“别怕，我教你。天龙组的水田软，不硌脚，就是容易陷腿。”
我咬咬牙，卷起裤管，小心翼翼踩进水里。
冰冷的泥水瞬间裹住小腿，软泥顺着脚趾缝挤进来，又凉又痒，身子一晃，差点栽进水田里。幸好李建国伸手扶了我一把。
“站稳，脚要踩实，重心放低。”
他抓起一把嫩绿秧苗，抽出三五根捏在指尖，弯腰示范：“腰弯稳，秧根朝下，垂直插进泥里，深浅刚好一指，不歪不倒，成活率才高。间距摆匀，横平竖直，这秧田才算规整。”
我盯着他的动作，牢牢记在心里，学着样子弯腰、插苗。
可看着简单，做起来极难。
要么插得太浅，秧苗一松手就浮在水面，顺着流水漂走；要么插得太深，秧苗直接埋进泥里；要么间距歪歪扭扭，参差不齐。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我额头上已经冒满了汗。
清晨的雾气散去，日头慢慢爬上山头，毒辣的阳光直直晒在背上。赤裸的小腿泡在冷水里，上半身被烈日烘烤，一冷一热，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腰更是酸得快要折断。
城里读书常年端坐，从没长时间弯腰劳作。不过片刻，腰腹酸胀刺痛，每弯一次腰都像是拉扯着筋骨，双手沾满黑泥，指尖被水泡得发白发皱。
旁边的老知青们速度飞快，一排排秧苗整整齐齐铺展开，绿油油的一片。唯独我身后，歪歪扭扭、零零散散，看着格外狼狈。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不肯停下，咬着牙一点点调整姿势，反复摸索手感。
苏晓一边插秧一边鼓励我：“进步很快！刚来的知青，第一天能插成活就不错了，你已经比当初的我们强多了。”
李建国也开口：“咱们天龙组的人，不怕慢，就怕懒。慢慢练，几天就能跟上全队的速度。”
山间风一阵阵吹过，带着稻禾清香。田埂上偶尔传来社员说笑的声音，溪水叮咚，鸟雀啼鸣，枯燥的劳作里，竟多了几分山野烟火气。
整整一上午，我没敢歇一次。
直到日头升至头顶，支书吹哨叫停午饭，我才直起僵硬的腰，浑身酸痛发麻，双腿几乎无法站稳。低头看去，满身泥水，裤腿、手背、胳膊全是泥点，早已没了城里少年半点模样。
中午在田边地头吃干粮，粗粮馍就着凉白开，简单却格外顶饿。
支书拿着工分本过来，挨个登记：“新人第一天下地，态度端正，踏实肯干，不偷懒、不娇气，记三分工！”
我心头一热。
这是我来到天龙组，靠自己双手挣来的第一份工分。
不多，却沉甸甸的，实打实落在我心里。
我望着整片铺满嫩绿秧苗的梯田，望着身边一张张黝黑淳朴的笑脸，忽然真切地感受到——我真真正正扎根在了这片天龙坡的土地上。
我的知青岁月，没有退路，唯有踏实劳作，步步向前。
午后日头更烈，短暂歇息后，所有人再次踏入水田，新一轮的插秧劳作，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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