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四十七年,霜月十九,子时三刻。
叶尘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是一片燃烧的赤红色。
琉璃瓦在烈火中崩裂炸响,金丝楠木的殿柱轰然倒塌,浓烟裹挟着焦糊的血腥气灌入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身下的汉白玉台阶冰凉刺骨,后背抵着一具温热的尸体——那人穿的是内侍监的浅绿袍服,脖颈处一道豁口,血已经流干了。
我……在哪儿?
叶尘的头疼得像要裂开,无数画面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金碧辉煌的宫殿,跪伏满地的臣子,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还有最后——一柄从殿外飞来的血色飞剑,穿胸而过。
那些画面里,"他"是大武王朝的太子,叶尘。
操。
叶尘撑着手臂试图坐起,左肋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低头一看,一道半尺长的伤口翻卷着皮肉,血已经把玄色蟒袍浸透了。
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像被什么毒素侵蚀过。他咬着牙撕下半截袍角胡乱缠紧,耳畔忽然炸开一声惨叫——
"太子殿下!快走——!"
殿门口扑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是个中年太监,脸上被什么利器削去半边皮肉,白骨森森地露着。
他手里攥着一柄断了半截的铜阉刀,疯了一样朝叶尘冲来,身后紧跟着三道人影。
那三个人穿着一样的玄青色长袍,袍摆绣着银线云纹,像是某种宗派的标记。
当先一人面容清癯,手指并拢成剑诀,遥遥一点——
"噗"的一声,中年太监胸口多了一个血窟窿。
他扑倒在叶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还映着火光,嘴唇翕动:"殿下……快……逃……"
然后就不动了。
叶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楚地看见,那个中年太监扑倒的方向,正对着东宫后殿那扇不起眼的角门——那是太监们平日出入的暗门,通向御花园的假山群。
他在用命指路。
那三个玄青衣袍的人已经踏进殿门,殿内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当先那人扫了一眼满地尸体,目光落在叶尘身上,微微挑眉:"大武太子?倒是个意外收获。"
"师兄,凡俗皇室而已,杀便杀了。"
另一人语气淡漠,"二长老要的是那批千年血参的库存,别耽误时间。"
"不。"
当先那人忽然笑了,手指微微摩挲着腰间一枚玉佩,"这小子身上……有股药味儿。凡俗之躯却浸染了几十年灵药精华,倒是个上好的药
引子。"
叶尘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勉强辨认出这几个人的修为——按照脑海中残留的"太子记忆",修仙界有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等境界,而这三人衣袍上银线云纹的数目……
两道银线。筑基期修士。
而他这副身体,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没摸到。
"跑。"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窜上来。叶尘一把抓住脚边那具太监尸体的衣襟,用尽全力朝三人掷去,同时翻身向角门滚去。
后背撞上尸体时,他感觉腰间被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来不及细看,整个人已经撞开角门的木栓跌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还想跑?"
一道劲风破空而至,叶尘几乎是凭着直觉往旁边一扑,脸颊火辣辣地疼,一道气刃擦着耳廓削过去,把角门的门框劈成了两半。
他连滚带爬地窜进御花园的假山群,身后爆炸声不断,东宫的殿顶在火光中轰然塌陷。
假山间的甬道狭窄曲折,叶尘凭着太子记忆中那条太监们走的小道拼命狂奔。
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剑气的破空声擦着头皮掠过,岩石碎屑迸溅在脸上划出血痕。
三条岔路。
太子记忆告诉他,左转通往御林军驻地,但此刻御林军恐怕已全军覆没。
右转是冷宫方向,死路一条。中间那条……
是通往太庙的,太庙地下有历代皇室修建的密道,直通城外。
叶尘毫不犹豫冲进中间甬道。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这小子倒会挑路。"
紧接着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叶尘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假山石壁上,口中一片腥甜。
他滑落在地时,看见当先那筑基修士已经站在岔路口,手中掐着法诀,指尖凝聚着淡蓝色的灵光。
完了。
叶尘闭眼等死,却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不是法术,是太庙方向传来的爆炸。
整座假山都在震动,那筑基修士面色一变,回头望去,瞳孔骤缩:"魔修?!"
太庙方向,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伴随着凄厉的尖啸。
那筑基修士和身后两人对视一眼,竟顾不上叶尘,转身疾掠而去。
叶尘瘫在碎石堆里,浑身剧痛,左肋的伤口崩裂流血。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继续往太庙方向跑——哪怕那里是龙潭虎穴,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太庙已是一片废墟。
殿顶被整个掀翻,里面供奉的历代帝王牌位散落一地,有些仍在燃烧。
正中央,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枯瘦老者悬在半空,身边环绕着八面血色幡旗,每一面旗上都隐约有人脸在挣扎哀嚎。
那三个筑基修士站在废墟边缘,面色凝重。
"血手老怪!你竟敢闯入玄天宗庇佑之地——"
"嘿嘿嘿嘿……"枯瘦老者发出破风箱似的笑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管,"玄天宗?你们自己内斗毁了人家护山大阵,还跟我谈庇佑?老子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大武皇室代代用灵药养出来的天子血脉,可是炼凝血丹最好的药引啊——"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废墟边缘刚刚爬进来的叶尘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啧啧啧,太子殿下?居然还活着?好,好,好得很!"
叶尘浑身冰凉。
他刚躲过筑基修士的追杀,现在又落进一个邪修的眼里——那八面血幡上的脸,他甚至能看清其中一张正是今日早朝时还向他行礼的礼部尚书。
那三个筑基修士见势不妙,竟同时向后撤步。
"血手老怪,这太子我们不要了,你自便。"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冲天而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际。
血手老怪根本没看他们,枯瘦的手掌一翻,那八面血幡中最小的一面旋转着飞向叶尘,幡面上的人脸发出尖利的哭嚎。
叶尘眼睁睁看着那血幡笼罩下来,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太庙废墟中倒伏的一块牌位——大武太祖高皇帝之灵位。
然后血色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