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州三日,恩熙一路向西,沿途城镇渐稀,山路渐陡。这日午后,她正沿着盘山道行走,忽遇一阵山雨,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只得就近躲进路旁的山神庙。
庙不大,蛛网蒙尘,神像的半边脸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恩熙刚掸掉道袍上的水珠,就听到庙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哭腔喊:"师父!等等我!"
她探头望去,只见雨幕中,一个穿杏色衣裙的少女正牵着匹老马,跌跌撞撞地追向前方的马车。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发梢湿透,贴在脸颊上,手里还紧紧抱着个药箱,显然是赶路人。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不耐烦地回头:"苏姑娘,再磨蹭天黑前就到不了忘忧观了!"
"我脚崴了......"少女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脚踝处的裙摆已经被泥水浸透,明显肿了起来。
恩熙皱眉。这荒山野岭,又是雨天,一个姑娘家崴了脚可不是小事。她从布包里取出伤药——这是离开青州时,林夫人硬塞给她的上好金疮药,转身走出庙门。
"别动。"她扶住正要起身的少女,"脚踝错位了,得先复位。"
少女吓了一跳,看清是个同年纪的女道士,才松了口气,怯生生地问:"你......你会治伤?"
"略懂些。"恩熙没多言,指尖在少女脚踝处轻轻按揉片刻,趁她不备,猛地向上一推。
"啊!"少女痛呼一声,随即愣住了,"不、不疼了?"
"错位归位了,"恩熙将伤药递给她,"涂在肿处,别碰水。"
这时,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探出头来,目光落在恩熙身上,带着审视:"小姑娘是玄门中人?"
恩熙点头:"清虚观,恩熙。"
"哦?清虚观的?"老道士眼睛一亮,掀帘下车,"贫道忘忧观无尘。这位是贫道的弟子,苏清颜。"他看了眼苏清颜的脚踝,对恩熙拱手,"多谢小道长援手。"
忘忧观!
恩熙心头微动,没想到这么巧就遇上了忘忧观的人。她回礼道:"道长客气了。我正要去忘忧观拜访,不知可否同行?"
无尘道长愣了愣,随即笑道:"巧了!正好同路。上车吧,这天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马车比想象中宽敞,车厢里铺着软垫,角落里堆着些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气。苏清颜一边涂药一边好奇地打量恩熙:"恩熙道长,你去忘忧观做什么?我们观在雍州最偏的山里,很少有人去呢。"
"找一位故人。"恩熙含糊道,指尖摩挲着怀里的半块青铜令牌。
无尘道长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小道长要找的人,姓甚名谁?"
"我也不知姓名,"恩熙取出那半块令牌,"只知与这令牌有关。"
令牌刚露出来,无尘道长的脸色就变了,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清明:"这是......玄门总坛的'道令'?你从何处得来?"
"青州林家祖坟的棺材里。"恩熙观察着他的神色,"道长认识这令牌?"
无尘道长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何止认识......这道令,本是玄门总坛用来调令各派的信物,百年前总坛失踪后,道令也随之消失,没想到竟会出现在林家祖坟。"他看向恩熙,"另一半道令,在贫道这里。"
恩熙又惊又喜:"真的?"
无尘道长从怀里掏出个同样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果然放着另一半青铜令牌。他将两块令牌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一个完整的"道"字赫然出现,令牌边缘还刻着圈细密的云纹,隐隐有灵光流动。
"这道令,为何会分成两半?"恩熙问道。
"百年前,玄门总坛遭逢大劫,"无尘道长的声音低沉下来,"当时的掌门将道令劈成两半,一半交给出逃的弟子,另一半留在总坛。据说只要两半道令合一,就能找到总坛的旧址......"
他话未说完,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嘶鸣,马车猛地停下,车夫惊慌地喊道:"道长!有、有东西挡路!"
恩熙和无尘道长同时掀帘下车。只见前方的山道中央,站着个穿黑衣的蒙面人,手里牵着条通体漆黑的大狗,狗眼赤红,正死死盯着马车,嘴角流着涎水,散发着浓烈的戾气。
"是'阴獒'!"无尘道长脸色一变,"邪修养的恶犬,以死人血肉为食!"
阴獒猛地扑向最近的苏清颜,苏清颜吓得闭上眼,却迟迟没等来预想中的撕咬。睁眼一看,只见恩熙不知何时挡在她身前,手里的桃木剑直指阴獒的眉心,剑身上的金光逼得阴獒不敢上前。
"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拦我等去路意欲何为?"无尘道长沉声问道,手里已经捏了张黄符。
蒙面人发出沙哑的笑:"忘忧观的老道,还有清虚观的小娃娃......倒是省得我一个个找了。把道令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又是冲道令来的!恩熙瞬间明白,这人和王家脱不了干系。
"想要道令,先问过我手中的剑!"恩熙灵力催动,桃木剑的金光更盛,直逼阴獒。
阴獒被金光刺痛,发出一声咆哮,转身扑向恩熙的手腕。恩熙侧身避开,剑刃横扫,正砍在阴獒的后腿上,黑血四溅,阴獒痛得嗷嗷直叫。
蒙面人见状,从怀里掏出个骨哨,放在唇边吹响。尖锐的哨声响起,阴獒像是疯了般,不顾伤痛再次扑来,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
"清颜,快画'缚妖符'!"无尘道长喊道,同时将手中的黄符掷向蒙面人。
苏清颜虽然害怕,但还是立刻从药箱里翻出黄纸朱砂,颤抖着画符。
恩熙与阴獒缠斗,渐渐发现这恶犬的动作虽然凶猛,却有些僵硬,像是被人操控着。她想起《玄门秘要》里说的"控兽术",这种邪术需以自身精血喂养兽类,一旦兽类受伤,施术者也会受反噬。
"你的狗快不行了!"恩熙故意扬声道,剑刃再次划伤阴獒的脖颈。
果然,蒙面人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脸色在面罩下变得苍白。
就在这时,苏清颜的缚妖符画好了,虽然线条歪斜,却也凝聚了些灵力。她将符纸扔向阴獒,黄纸贴在狗头上,阴獒顿时像被定住般,动弹不得,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瘫倒在地。
蒙面人见状,知道讨不到好,怨毒地看了恩熙一眼,转身就往山林里跑,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雨幕中。
"追吗?"苏清颜问道。
无尘道长摇头:"不必,他中了贫道的'追踪符',跑不远。我们先去观里再说。"
重新上路后,车厢里的气氛凝重了许多。苏清颜小声问:"师父,那人是谁?为什么要抢道令?"
"多半是'影阁'的人。"无尘道长脸色凝重,"百年前就依附王家,专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总坛失踪后,他们就一直在找道令,想借此掌控玄门各派。"
恩熙心头一凛。影阁,王家,玄门总坛......这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雨停时,马车终于抵达忘忧观。观门不大,匾额上的"忘忧观"三个字却苍劲有力,透着股道骨仙风。观里很安静,只有个约莫十岁的小道童在扫院子,看到他们回来,立刻放下扫帚,对着无尘道长比划了几个手势。
"这是贫道的小徒弟,阿默。"无尘道长介绍道,"他天生不能说话,是贫道十年前在山门口捡的。"
阿默睁着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恩熙,突然跑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颗野果子,递到她手上。果子红彤彤的。
恩熙笑了笑,接过果子:"多谢。"
阿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又比划着让她进屋坐。
进了大殿,无尘道长让苏清颜去准备晚饭,自己则带着恩熙来到后殿的书房。书房里堆满了古籍,正中央的书案上,摆着个青铜八卦盘,盘上的指针正微微颤动。
"小道长,你可知玄门总坛为何失踪?"无尘道长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恩熙摇头:"晚辈不知。"
"因为一场'背叛'。"无尘道长的声音带着沉痛,"百年前的掌门将道令交给大弟子保管,自己则留在总坛对抗外敌。可那大弟子却贪生怕死,带着道令投靠了王家,导致总坛陷落,无数玄门弟子惨死......"
他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像:"这就是当年的大弟子,林岳——青州林家的先祖。"
恩熙看着画像上的人,愣住了。画像上的林岳,眉眼间竟和青州棺材里的尸体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嘴角诡异的笑,如出一辙。
"所以,王家和林家的恩怨,根本不是什么债务,而是......"
"是玄门内部的背叛与复仇。"无尘道长接过话头,"王家本是玄门分支,当年也参与了守护总坛,却因林岳的背叛损失惨重,才会对林家恨之入骨。"
恩熙终于明白了。百年前的旧事像团乱麻,如今终于理出了头绪。可她还有个疑问:"那《玄门秘要》......"
"那本书,是当年总坛的镇坛之宝,"无尘道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据说里面记载着玄门最高深的秘术,失踪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你怎么会有?"
恩熙将自己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现代世界的部分,只说是意外得到。
无尘道长听完,久久不语,最后叹了口气:"看来这都是天意。你带着秘典,又得到道令,或许就是上天派来解开百年谜团的人。"他从书架上取出本泛黄的卷宗,"这是贫道整理的总坛旧事,你或许用得上。"
恩熙接过卷宗,刚翻开第一页,就听到外面传来阿默的惊呼声。
两人连忙出去查看,只见苏清颜倒在院子里,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显然是中了毒。阿默急得直跺脚,指着院墙外,比划着有黑影闪过。
"是影阁的人!"无尘道长怒喝一声,伸手探向苏清颜的脉搏,脸色越来越沉,"是'腐心散',必须用'七星草'解毒,可这草只有后山悬崖才有......"
话音未落,阿默突然转身跑进柴房,很快抱出个药篓,里面赫然放着几株带着露水的七星草!
"你......"无尘道长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采的?"
阿默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又比划着"昨天"的手势,显然是昨天就采好了。
恩熙看着阿默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小道童不简单。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苏清颜会中腐心散?又怎么会恰好提前采好解药?
更让她在意的是,阿默的手腕上,戴着个不起眼的木牌,木牌上的纹路,竟和她腰间的古玉隐隐呼应。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响,恩熙回头,看到那面青铜八卦盘倒在地上,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了后殿的方向,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里,正是阿默刚才跑出来的柴房。
柴房里,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