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钟声余音散尽,听学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百家子弟依次落座,规整肃然,唯有方才翻墙入内的魏无羡坐不住,身子微微斜倾,目光明目张胆落在身侧的温念欢身上,眼底藏不住新鲜又热烈的欢喜。
温念欢端正坐于席上,脊背挺直,指尖轻叠放在案前,眉眼温顺恬淡。殿外清风穿窗而过,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素色衣裙随微风轻轻晃动,安静得像一幅浸在春日柔光里的画。
蓝启仁手持书卷缓步走上讲台,青衫肃穆,神情严厉,一双眸子锐利扫过满堂学子,数十年执教威严不改。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魏无羡连忙收敛散漫姿态,坐得笔直,可余光依旧黏在温念欢侧脸上,心里暗暗感慨,世间怎会有这般乖巧温柔的姑娘,不吵不闹,安安静静,比云深的青山流水还要干净。
一旁的江澄冷眼瞥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底暗自嗤笑,嘴上却没多说,只是目光也不由自主地、一次次落在温念欢身上。
从前听学枯燥难熬,日日皆是经书戒律、仙门法理,可今日有她在侧,连沉闷的课堂,都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蓝启仁翻开书卷,沉声开课,逐条讲解仙门道义、家规法理、正邪之分。冗长枯燥的经文入耳,大半子弟都难免走神犯困,唯有温念欢听得认真,细细提笔记录,字迹清秀温婉,一笔一画工整利落。
她本就潜心学医修德,心性沉静,最耐得住枯燥清苦,这般端正勤勉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愈发惹人倾心。
蓝忘机端坐高位侧席,白衣清雅,身姿挺拔,明明目视前方书卷,目光看似淡漠如常,可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眸,大半时间都悄然落在下方那个浅青身影之上。
他素来恪守本分、潜心修学,从不会在课堂之上分心走神,半生雅正自持,从未为任何人破例。
可今日,目光有了归处,心神有了牵绊。
看着她垂眸书写的温顺模样,看着她听得入神的澄澈眉眼,素来冰封的心湖,一遍又一遍漾开细碎温柔的涟漪。
蓝曦臣坐在兄长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温润眉眼噙着浅浅笑意。
他家这位不近人情、不通风月的二弟,算是彻底栽了。
课堂过半,蓝启仁忽然抬眸,目光扫过满堂学子,沉声开口:“方才所讲‘正邪存乎一心,而非存乎出身’,何人能为本座详解?”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片寂静。
百家子弟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作答。蓝启仁治学严苛,稍有偏差便会受罚,答错便是当众出丑,谁也不愿贸然出头。
魏无羡素来聪慧胆大,正要举手应答,余光却瞥见身旁温念欢微微蹙眉,似是心中有所思索。
他动作一顿,瞬间收回抬手的念头,悄悄侧头压低声音:“念欢妹妹,你会吗?你要是想答,我让你。”
少年事事争先、从不相让,唯独对她,心甘情愿处处退让。
温念欢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明媚温柔的眉眼,轻轻摇头,细声回道:“我粗浅涉猎,不敢妄言。”
她性子谦和,从不张扬逞能,纵使心中通透,也不愿当众出风头。
魏无羡立刻笑弯眉眼:“那我来答,答完给你悄悄讲!保证听得明明白白!”
话音刚落,他便举手起身,身姿肆意挺拔,朗声将正邪道义娓娓道来。
他天资卓绝、思路通透,言辞洒脱独到,不循古板死理,句句通透精准。
蓝启仁微微颔首,眼底露出几分赞许。
可待魏无羡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偏偏多出一句随性结语:“故而,出身正邪皆为虚妄,心怀良善,便是正道。若心藏恶念,纵使仙门世家,亦是邪祟。”
这句话说得通透坦荡,却隐隐暗讽仙门偏见,戳破世人以出身论善恶的刻板成见。
蓝启仁脸色微沉:“狡辩!仙门规矩世代相传,出身根骨,岂是虚妄?”
魏无羡正要据理力争,辩驳解惑,高位之上,素来沉默的蓝忘机,竟忽然出声。
“先生。”
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穿透整座大殿,干净笃定。
满堂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皆是一愣。
含光君极少当堂辩驳师长,更不会为旁人开口。
蓝忘机抬眸,目光坦荡,字字清雅有理:“魏婴所言,并无过错。法理束行,仁德束心。正邪之分,本在本心,不在门第。温氏虽盛,亦存善人;仙门清正,亦藏私心。”
寥寥数语,公正通透,无可辩驳。
蓝启仁一时语塞,竟无从苛责。
无人知晓,素来秉公持正、不偏不倚的蓝忘机,今日破例开口,句句公允之下,只为护住下方那个出身温氏、温柔纯粹的小姑娘。
他知晓世人惧温、恶温、偏见温氏,他不愿这满堂道义课堂,有半分言语委屈了她。
一字一句,皆是隐晦至极的偏护。
温念欢心头轻轻一颤,抬眸望向高位白衣公子。
他眉眼清冷,神色端正,仿佛只是秉公论道、恪守道义,可她偏偏读懂了那一丝隐秘的温柔。
为她辩白,为她平疑,为她挡去世间最浅薄的出身偏见。
魏无羡也瞬间反应过来,心头通透,笑得愈发灿烂。他立刻顺势收声,不再争辩,乖乖落座,侧头看向温念欢,压低声音得意道:“怎么样?我和蓝二公子说得对吧?没人能凭出身定好坏,你最干净最好。”
少年直白热烈的偏爱,坦荡又滚烫。
江澄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底微暗,默默移开目光,心底却悄悄认同。
旁人偏见丛生,可在他眼里,温念欢这般温柔善良,胜过无数仙门贵女千倍万倍。
课堂继续,余下时辰依旧枯燥冗长。
中途不少子弟困倦走神、偷偷打闹,唯有温念欢始终专心致志,安静记录,从无半分懈怠。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清秀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浅柔光,温顺动人。
蓝忘机的目光,自始至终,温柔锁定,未曾移开半分。
下课休憩的钟声响起,学子纷纷起身松懈,大殿瞬间恢复喧闹。
魏无羡立刻凑到温念欢身侧,拿着自己潦草的笔记,认认真真给她补缺讲解方才的法理,耐心细致,与他平日顽劣模样判若两人。
“这里先生讲得太死板,我给你讲简单的,你一看就懂!”
少年叽叽喳喳,温柔耐心,字字句句都想倾尽所有,让她学得轻松安稳。
江澄走过来,递过一壶微凉清茶,语气依旧别扭,却藏着细心:“刚泡的,解燥。看书久了容易口干。”
他不善言辞,不懂甜言蜜语,所有温柔,皆藏在细碎举动之中。
与此同时,殿外廊下。
蓝曦臣望着殿内温柔和睦的一幕,轻声对身侧的蓝忘机笑道:“忘机,今日倒是破例良多。”
蓝忘机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干净的书卷之上,耳根却悄然泛开一丝浅淡绯色,声线清浅无波:“论道而已。”
嘴上淡然否认,心底却清清楚楚知晓。
此生数千年雅正自持,所有破例、所有温柔、所有偏护,从今往后,皆只为一人。
只为此刻安然坐在满堂春光里,温柔纯粹、岁岁安然的温念欢。
殿内春光正好,少年温柔缱绻。
乱世尚未倾覆,风波尚未四起。
此刻云深静谧,岁月温柔,所有人的心动,都悄悄生根发芽,只为她一人,岁岁生长,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