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特拉丝在梅林镇多待了两天。
她跟佩吉院长说的是"后天回学院",但实际上她把归期推迟了一回——理由是"雪太大,路不通"。这理由不算撒谎,雪确实在下,但远没到封路的地步。她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推开旅馆窗户看到漫天飞白的时候,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再等等也没关系"。
至于等什么,她拒绝深想。
第三天中午,雪终于停了。乌特拉丝收拾好行李,退了房,沿着街道往教会的方向走。她告诉自己这是去确认手续的——佩吉院长可能还需要她签几份文件,毕竟戴安娜是她捡回来的,身份登记需要担保人。她只是去办正事。
她推开收容所大门时,佩吉院长正坐在庭院里的长椅上晒太阳,腿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见到她来,老太太眯起眼睛笑了:"哎呀,希特芙小姐,你不是昨天就该走了吗?"
"路不通。" 乌特拉丝面不改色,"今天来办戴安娜的登记手续。"
"登记手续啊——" 佩吉院长慢悠悠合上书,"那个不着急,教会那边要下周一才办公呢。你先坐?戴安娜在后院,我去叫她。"
"不用。我自己去。"
乌特拉丝说完就往后院走了。佩吉院长看着她穿过走廊的背影,低头翻开书,但嘴角的笑意半天没消。
后院不大,一棵老苹果树立在中央,冬天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简笔画。树下蹲着一个穿粗布裙的小人影,正拿着根小木棍在雪地里画着什么。
乌特拉丝走近两步。
戴安娜画得很专注,木棍在雪面上划出一道道弯曲的线条,有圆圈,有漩涡,有歪歪扭扭的像花又不像花的形状。她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旋律,就是断断续续的音节,像在自娱自乐。
乌特拉丝在她身后三步的地方停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戴安娜画完一个特别大的圆圈,抬头端详了一下,又在圆圈里面添了几笔小的弧线。然后她忽然转过头来。
翠绿色的眼睛和冰蓝琥珀色的视线撞在一起。
"……乌特拉丝?"
戴安娜的声音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意外。木棍从她手里掉了下去,她站起来,脚上还穿着那双大了一截的棉靴,踩在雪地里踩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坑。
"你没走?"
"来办手续。" 乌特拉丝说,"周一人不在。"
戴安娜歪了歪头。她好像没太听懂"办手续"是什么意思,但"人不在"三个字她听明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雪地画,又抬头看了看乌特拉丝,嘴角那个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来看我画?"
"不是。" 乌特拉丝否认得很快,"路过。"
戴安娜没有反驳她。她蹲回去捡起木棍,拍了拍旁边的雪地:"画。"
乌特拉丝站着没动。过了两秒,她发现自己已经蹲下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下来的。她坐在戴安娜旁边的雪地上,披风铺在身下,看着戴安娜用木棍在雪面上画出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这是……百合?"
戴安娜摇头:"苹果花。夏天开,白色的,小小的,很多很多。"
"你见过苹果花?"
"佩吉奶奶说的。" 戴安娜用木棍指着雪地画上面那几个小弧线,"她说开了花以后,蜜蜂会来,然后花会变成小苹果,慢慢变大,变红,秋天就能摘了。"
她把木棍递给乌特拉丝:"你画。"
乌特拉丝接过来,在雪地上画了一朵标准的九瓣百合。线条流畅匀称,轮廓清晰,即使是用木棍在雪面上划出来的,也能看出训练有素的笔触。她画完之后把木棍还回去,语气随意:"这是学院徽章。九瓣百合,代表九座主神。"
戴安娜盯着那朵雪地百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指,沿着花瓣的轮廓轻轻描了一遍,像在记住它的样子。
"……好看。"
"嗯。"
"比苹果花好看。"
"……不能这么比。"
戴安娜没理她。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侧过头看向乌特拉丝:"你要走了吗?"
问题来得太直接。乌特拉丝顿了一下:"嗯。下午。"
"下午什么时候?"
"……傍晚之前。"
戴安娜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能不能不走",也没有露出那种可怜的表情。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画的那堆歪歪扭扭的图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你能不能等一等。"
"等什么?"
"等我把这个画完。"
她重新拿起木棍,在乌特拉丝画的百合旁边,开始添东西。她在百合花茎下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当土地,然后在线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木棍点下去,转一圈,抬起。再点一下,再转一圈。她画得很慢,很认真,小小的手指握着木棍的末端,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笨拙。
乌特拉丝看着她画。
圆圈一个接一个出现在雪地上,有大有小,每一个都画了不止一圈——点了点,描了描,再补一圈。戴安娜画到第九个圆圈的时候,木棍尖上的雪沫蹭到了她鼻尖上,她毫无察觉,只管埋头把最后一个圆圈的轮廓描圆。
"好了。" 她直起身,把木棍放在一边,看着自己完成的作品,"这是苹果,这个是梨,这个是桃子——这是佩吉奶奶说她种过的果树,还有这个——"
她指着最后画的那个最小的圆圈,看了一眼乌特拉丝。
"这是你。"
乌特拉丝看着那个被描了三圈、比其他所有圆圈都圆的"水果",沉默了两秒:"……我像苹果?"
戴安娜认真摇头:"不像。你是花。百合花。但是苹果画起来最简单。"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把你放进去。这样苹果熟了的时候你也在。"
这句话说得毫无修饰。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把你放进我的果园里了,所以到时候你会在的。
乌特拉丝看着那个小小的圆圈。雪地上所有东西都会融化,太阳出来就没了,但此刻它在那里,和其他歪歪扭扭的水果们排在一起,画面上唯一一朵标准规整的九瓣百合,被一圈平平无奇的小圆圈围在中间,像一个被一群孩子簇拥着的大人。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画完了?"
"画完了。"
"那走吧。去收拾东西。"
戴安娜愣了一下:"收拾?"
"下午的马车我要了一辆大的。" 乌特拉丝站起来,拍了拍披风上的雪,"两个座位。佩吉院长那边的手续我周一再寄信办——你先跟我回学院。"
戴安娜仰着头看她。雪地里的苹果花图案还画在脚下,那朵九瓣百合在最中央,而她蹲在百合旁边,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小苗。
"……学院?"
"嗯。"
"有苹果吗?"
"有花园。没有苹果树。" 乌特拉丝低头看她,"但有温室。你要种的话,可以种一棵。"
戴安娜站起来。棉靴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乌特拉丝面前,仰着头望着她。风把她栗色的卷发吹起来,几缕碎发拂过她额头,露出底下那双亮晶晶的、翠绿得像春天第一片叶子的眼睛。
"我以后可以叫你姐姐吗?"
乌特拉丝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住了。她在心里把"姐姐"这个词翻来覆去碾了两遍,发现没有一个回答听起来自然。说"不行"太冷,说"行"又太奇怪——她从来没被人叫过姐姐,她是希特芙家的独女,没有兄弟姐妹,连表亲都没有。
"……随你。"
她最后说了这个词,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然后她转身先往走廊走,步子走得不大不小,刚好让身后的人能跟上。
她听到棉靴踩在雪地上的啪嗒声跟了上来,三步之后,一只手揪住了她披风的后摆。
她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点。
那天下午,她们坐上一辆去银月公国都城的大马车。车厢宽敞,暖炉烧得旺,戴安娜坐在乌特拉丝旁边,靠着她的胳膊睡着了。栗色的卷发蹭在她肩膀的布料上,鼻息均匀而轻浅,一只手还揪着她的披风边角,指头蜷成一个小拳头。
乌特拉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雪原和树林,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佩吉院长给她的那封信。信上说戴安娜爬了所有的树,检查每一根枝丫结不结实。
"万一有人来摘,不会摔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个小脑袋。女孩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做了什么好梦。
笨。
一棵六岁小孩爬上去也不会摔断腿的苹果树,她一根一根枝丫去试。试完了告诉佩吉奶奶:"结实的。都可以坐。"
佩吉问她:"你坐上去干什么呀?"
她说:"不干什么。就是万一有人要坐。"
佩吉笑了。她后来在信的末尾写了那句话——"她好像在等什么人。"但乌特拉丝在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小孩在雪地里跟了她三天,冻伤了脚也不出声;收容所里待了一天,就把整棵苹果树检查了一遍。她不哭不闹,不撒娇,不挽留。她只是把所有能用笨办法做的事情都做了,然后等。
等什么她不说。
她就等。
乌特拉丝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戴安娜蜷在座位上的小小身体上。披风盖住了她大半个人,只露出一张睡得泛红的脸和几缕散在枕垫上的栗色卷发。
她伸出手——犹豫了两秒——然后把那几缕头发从她脸上轻轻拨开,别到耳后。
戴安娜在睡梦里哼了一声,脑袋往她肩膀的方向又拱了拱。
乌特拉丝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
雪停了。
马车驶过梅林镇的界碑,苹果花的石刻在身后越来越远。道路前方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银月公国都城的方向——那里有悬浮在山巅的九座魔法塔,有她熟悉的训练场、图书馆、她住了十六年的房间。
还有她从来没想过会带回去的、一个在路边捡到的小鬼。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戴安娜的呼吸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段旅途里唯一的伴奏。乌特拉丝闭上了眼睛,肩膀微微侧了侧——让那个靠着她的小脑袋枕得更稳一些。
她在心里想:
——学院温室里的土,应该够种一棵苹果树吧。
但这念头她谁也没说。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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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第二天傍晚抵达希特芙学院的山脚。
从山脚往上看,九座尖塔矗立在暮色中,塔身被魔法萤石映成暖黄色的光柱,从山腰一直延伸到云端。学院建在银月山脉第三峰的山顶,需要沿着盘山石阶走将近半个时辰才能到正门。马车只能送到山脚驿站,剩下的路要靠脚走。
乌特拉丝先把戴安娜从车厢里抱下来。女孩揉着眼睛醒过来,站在山脚仰头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大学院,脖子仰到了极限,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好大。"
"嗯。"
"都是你的?"
"不是。是学院的。" 乌特拉丝把她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风,"我跟你说过,我在这里念书。以后你也是。"
戴安娜把目光从山巅收回来,落在乌特拉丝身上。她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九座塔的光芒,星星点点的,像装了一捧碎光。
"我也能上去?"
"能。但要走上去。"
戴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大棉靴,又抬头看了看望不到尽头的盘山石阶。她没说什么,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台阶的第一级上。
"走吧。" 她说。
乌特拉丝看了她一眼,没有提出要抱她。她走在了戴安娜的左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一半,好让旁边那只小短腿能跟上来。
石阶在暮色中蜿蜒向上。两侧的古松上积着雪,偶尔被风吹落一团,扑簌簌砸在台阶上。戴安娜走得认真极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棉靴在石阶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她走了几十级之后开始喘粗气,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但没停,也没伸手要抱。
乌特拉丝走在她旁边,也没有伸手。
但在走到第一百二十三级台阶的时候,她开口了:"歇一会儿。"
戴安娜停下来,撑着膝盖弯腰喘气。乌特拉丝站在她旁边,看着山下的灯火在暮色中渐渐亮成一片,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木和雪的气味。
"……还有多远?" 戴安娜喘匀了气问。
"还有一半。"
戴安娜直起身。她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九座塔的光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了,像九颗悬在天边的星星。她往嘴里呵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那走吧。"
她又迈了一级台阶。
乌特拉丝跟上去。
她们走得不快,中间歇了四次。到第五次歇脚的时候,戴安娜靠在一棵古松旁边,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声音闷闷的:"……脚有点疼。"
乌特拉丝蹲下来。她解开棉靴的带子,里面厚袜子包着的脚踝果然泛红了。冻伤还没好全,走长途确实吃力。
"上来。"
她转身背对着戴安娜蹲下。戴安娜看着她的后背愣了一下:"……背?"
"不然呢?把你丢在半山腰?上来。"
戴安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慢慢爬上乌特拉丝的背,两只小胳膊环住她的脖子,腿被她托在臂弯里。很轻,像背了一捆晒干的花枝。
乌特拉丝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戴安娜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一点雪和薄荷的气味。她安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身上是香的。"
"那是洗衣皂。"
"哦。" 戴安娜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声音越来越小,"……姐姐是香的。"
乌特拉丝脚步没停,但耳朵尖在夜色里悄悄地、无可掩饰地红了一小片。
她把背上的小孩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九座塔的光在前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