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穿白裙子的影子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白河。
梦里的河面铺满月光,像一条流动的银箔。我站在桥上往下看,水底下有个人影仰面躺着,四肢舒展,白衬衫的衣摆在水流里缓缓摆动,像一株水生植物的根须。我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塞满了湿棉花,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那个人影在河水深处慢慢翻了个身,脸转向我的方向——白色的,模糊的,五官像是被水泡化了的墨迹。
然后我醒了。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屏幕亮着,凌晨四点十一分。
那条彩信还在收件箱里躺着。那只贴着玻璃的手,那道月牙形的旧疤。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闻到了雨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枕头套是哥哥以前用的那一条,蓝白条纹,边角磨出了毛球。我妈没舍得扔,三年来一直放在他床上,每周照常换洗。好像他只是出门远行,随时会回来推开房门说"妈我饿死了"。
可一个从白河桥上消失的人,要怎么走进来呢。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早自习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实际上隔着胳膊肘的缝隙看程野。他今天来得早,坐在位置上没掏手机,一直盯着黑板发呆。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嗒、嗒、嗒,像秒针卡了壳。
他一定看到那张照片了。苏念侧过脸的那张。我拍的时候手有点抖,焦距没对准,所以画面上她的轮廓边缘有一层柔光似的东西,像整个人在发亮。程野不可能无动于衷。可他今天偏偏不看手机,这就反常了。
反常就是缺口。
第一节下课铃响,我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送,拐过天井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苏念。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发尾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又没吹干。她低着头从拐角闪出来,手里捧着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差点和我撞个满怀。
我们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就那么短短一瞬,我注意到她眼下有两片很淡的青灰色,像没睡好觉的人。然后她什么也没说,绕过我继续往前走。
但她手里那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我看见了。
圆珠笔画满了凌乱的圈,中间簇拥着两个字。周淮。周淮。周淮。写了十几遍,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几乎辨认不出,最后一行的"周"字只有左边一半,笔画断在横折钩的地方,像话说到一半被掐断了。
我站在原地,作业本差点从怀里滑下去。天井里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得她散开的头发往后飘了一下,露出后颈上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滴斜着滴落的雨。
这个胎记我见过。在程野手机里某张照片上。但他拍的是苏念的背影——他拍的从来都是苏念的背影。可那个背影的后颈上,胎记不是这个位置。是在右边,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形状也不一样,是圆的,像一枚硬币。
我站在天井里很久没动。直到上课铃响了,我才发现自己把作业本抱反了,封皮朝里,背面朝外,上面印着的校徽是倒的。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我去了旧教学楼。
旧教学楼在校园最西边,因为新建的综合楼投入使用,这里已经空了大半年。三楼走廊的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透明胶带潦草地贴了个"X"。我沿着楼梯走上去的时候,木板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灰尘的气味混着霉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旧纸张的味道。
苏念果然在那里。坐在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的窗台上,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外套的下摆铺在窗沿上。她没回头看我,但我走进走廊的瞬间她肩膀动了一下——她知道有人来了。
"你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他以前每天中午都坐在这里。"
我停在三步之外。教室里的课桌椅蒙着白布,墙角堆着淘汰下来的旧黑板,粉笔槽里的灰已经结成了硬块。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照在她脚边的一小块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
"你认识他。"我说。这不是问句。
她慢慢把脸转向我,手里那本笔记本已经合上了,攥在胸前像一面盾牌。"你见过那条彩信了吧。"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你知道是谁发的?"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窗台上跳下来,帆布鞋落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然后她走近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雨水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的颜色是浅浅的琥珀棕。
"那条白裙子,"她盯着我的眼睛说,"是你妈妈剪的那件衬衫,对吧。"
我没说话。喉咙里那团湿棉花又回来了。
"我妹妹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展开给我看。那一页上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桥上的侧影,和程野手机里那张一模一样。另一张是婴儿时期的双人照,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孩并排躺着,其中一个额角有颗小痣。
"她叫苏念。"她指着那个有痣的婴儿,然后指尖移到旁边那个脸上干干净净的婴孩身上。"我叫苏忘。"
我抬起头看她。窗外的风从碎玻璃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出生的时候,脐带缠住了她的脖子。"她合上笔记本,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活下来了,她没有。"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过头去看——程野站在走廊拐角,校服外套半边肩膀湿了一块,像是跑得很急。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新的彩信。
这次的照片是一张病床。空荡荡的病床上铺着白床单,床头放着一本墨绿色的日记本。和哥哥那本一模一样。
程野抬起头看我,又看向苏忘。雨又开始下了,从三楼那些破掉的窗户外面斜飘进来,落在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水痕。
"谁发的?"程野的声音哑了。"到底是谁在发这些?"
苏忘没看他,她看着窗外。旧教学楼正对着白河的方向,从三楼的窗台望出去,能看见那座系满红布条的桥,在雨幕里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横亘在灰白色的河水之上。
"她回来找我们了。"苏忘说。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