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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的开场白

星辰之下:药引

我叫紫苏。

这个名字,是我师父取的。他说紫苏这味药,能解表散寒、行气和胃,不是什么名贵药材,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但家家户户都离不开。

“做人啊,就跟紫苏一样。”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正用他那把破蒲扇扇着炉火,“不必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就够了。”

我当时不太懂。后来师父走了,我一个人背着他的说书箱,走遍了三十六座城、七十二座山,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形形色色的故事,慢慢就懂了。

可我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跟“搭把手”没什么关系。

这个故事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想搭把手,可最后谁也没能拉住谁。

说来也怪,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从一碗粥开始的。

那天清晨,繁星谷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谷口的槐树下打盹儿。说是打盹儿,其实是在等早饭。茴香婆婆的粥铺每天卯时准时开张,她那口大铁锅里煮的可不是普通的粥——今天是山药枸杞粥,明天是茯苓薏米粥,后天说不定就是黄芪红枣粥。总之,繁星谷里每个人都能在她那儿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碗。

“紫苏丫头!”茴香婆婆的声音从粥铺那边传来,“再不来粥要凉了!”

我一个激灵翻身起来,抓起说书箱就往那边跑。

粥铺前排着七八个人,都是熟面孔。排在最前头的是贯众大叔,他是谷里的巡山队长,每天天不亮就去巡山,这会儿刚回来,一身露水。他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粥,头也不抬。

“慢点儿喝,烫。”茴香婆婆笑着提醒。

贯众大叔嗯了一声,速度丝毫没减。

排在他后面的是淡竹姐姐,她是谷里的乐师,一根竹笛吹得出神入化。她喝粥的样子就斯文多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茶。

“紫苏,今天要说什么故事?”她看见我,微微一笑。

我把说书箱往地上一放,拍了拍上面的灰:“昨儿个想了一个新的,讲的是……”

“别!”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拦住了我的话头。

是款冬大哥。他是茵陈寨主的副将之一,长得五大三粗,嗓门也大得吓人:“千万别在这儿说!你一讲故事,大家都围过来听,茴香婆婆的粥铺就不用做生意了!”

“对对对,”茴香婆婆连连点头,“你要说书,晚上去谷中的大槐树底下说去。白天别耽误我卖粥。”

我只好闭嘴,老老实实排队领粥。

说实话,我虽然叫紫苏,但我并不是繁星谷土生土长的人。我是三年前流浪到这里的,那时候我师父刚去世不久,我一个人背着说书箱四处漂泊,走到繁星谷的时候,饿得头晕眼花,倒在谷口。

是当归爷爷把我捡回来的。

当归爷爷是繁星谷百草堂的堂主,也是谷里年纪最大、威望最高的人。他给我把了脉,又让茴香婆婆给我灌了一碗热粥,我才缓过劲儿来。

留在繁星谷三年里,我认识了谷里所有的人。有整天板着脸的防己爷爷,有笑眯眯的党参爷爷,还有动不动就掏毒药的半夏奶奶。对,你没听错,半夏是个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袖子里揣着的全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她说这是“以防万一”。

谷主叫茵陈,是个豪爽的汉子,嗓门比款冬大哥还大。他有个习惯,每天早上都要站在谷口那块大石头上吼一嗓子:“繁星谷平安无事!”

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年,风雨无阻。

至于为什么叫“繁星谷”,据说是很多年前,谷里的先辈们在夜里看到满天繁星倒映在谷中的湖面上,觉得像是另一个星空落在了人间,于是取了“繁星”,寓意这里是星辰繁盛之地。

当然,这只是传说。真实原因谁也说不清楚。

我喝完粥,抹了抹嘴,正准备去百草堂找五味子那几个小家伙玩,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川芎。

川芎是谷里的信使,一天到晚在谷里跑来跑去,脚程快得惊人。他跑到粥铺前,气喘吁吁地说:“出……出事了!谷口来了……来了一个人,受了重伤!”

粥铺前的人都愣住了。

繁星谷地处偏僻,三年来除了偶尔有商队路过,几乎没人能找到这里。怎么会有人重伤来到谷口?

贯众大叔第一个放下碗:“我去看看。”

“我也去。”款冬大哥紧随其后。

我也顾不上玩了,抱起说书箱就跟了上去。

谷口确实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我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贯众大叔蹲下身,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快去叫当归堂主!”

川芎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款冬大哥小心翼翼地把那人翻过来,我们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几道深深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这人……”贯众大叔皱起眉头,“不像是普通人。”

“怎么说?”款冬大哥问。

贯众大叔指了指那人的手腕:“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那人的右手腕上有一个奇怪的印记,像是一颗星星,又像是一朵花,隐隐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是什么?”我问。

贯众大叔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时,当归爷爷赶到了。他身后还跟着半夏奶奶和几个年轻的学徒。

当归爷爷蹲下身,给那人把了脉,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怎么样?”贯众大叔问。

当归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们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话:

“这孩子身上,中了三种不同的毒。而且每一种,都是我自己配的。”

全场鸦雀无声。

半夏奶奶的脸色也变了:“老当归,你确定?”

当归爷爷点点头,站起身,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缓缓说道:

“这三种毒,是我三十年前亲手调制,交给诗雨子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被诗雨子的人伤的。”

风忽然停了。

谷口的树叶一动不动,像是也在屏住呼吸。

我看着地上那个年轻人手腕上的银色印记,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带着当归爷爷的毒来到这里?

诗雨子,那个我只在师父的故事里听过的名字,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这些问题,当时没有人能回答。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繁星谷平静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而我的说书生涯,也将迎来最长、最沉重的一个故事。

那天傍晚,我坐在谷中的大槐树下,把说书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五味子跑过来问我:“紫苏姐姐,你今天怎么不说书了?”

我摸摸他的脑袋:“今天的故事还没想好。”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啊?”

“快了。”

我看着远处的晚霞,喃喃自语:“快了。”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好故事,从来不是说书人编出来的。

它们是那些人,用命,写下来的。

【第一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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