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结束的后台嘈杂喧闹,闪光灯隔着层层玻璃此起彼伏地闪烁,记者的呼喊声一浪叠着一浪,隔着厚重门板依旧清晰地钻进来。
萧令微脱下身上沉甸甸的高定礼服披肩,递给身旁跟了自己多年的助理林晓,指尖还残留着舞台灯光烘烤出来的温热。她刚拿下本年度含金量最高的影后奖杯,手中鎏金雕塑冰凉,映出她眉眼间恰到好处的温和浅笑,是面对镜头时千百次打磨出来的、无可挑剔的模样。
二十七岁,圈内公认的影视顶流,入行七年,一步一步走到如今万众瞩目的位置,萧令微早就学会把所有情绪妥帖地藏在得体皮囊之下。温柔、从容、通透,是外界贴在她身上的标签,没人见过她卸下伪装后的模样…
“令微,外面媒体还等着采访,主办方说预留了十分钟群访时间。”林晓整理好披肩,低声提醒,“另外,萧氏集团派人送来了祝贺花篮,摆在门口,说是萧总亲自吩咐的。”
萧令微捏着奖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蹭过冰凉金属纹路,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她呼吸微滞。
萧总。
这个称呼,指代的从来只有一个人——萧逾泽。
她名义上的弟弟,和她同姓萧,年仅二十四岁便执掌庞大萧氏集团的年轻总裁。
两人之间那层脆弱又尴尬的“姐弟”关系,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萧令微十七岁那年,母亲带着她改嫁进萧家。彼时萧逾泽刚十四,比她小三岁,父亲再婚,凭空多出一个年纪稍长、和自己同姓的姐姐,少年起初满心抵触,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鲜少与她们母女说话。
巧的是,因为萧逾泽能力出众跳级,他被安排到一所重点高中,和萧今微分在了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连座位都被班主任安排成前后桌。
全班乃至全校,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一样稀少的姓氏萧,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一同上下学,举止间哪怕只是寻常相处,落在旁人眼里都是骨肉亲情的佐证。课间总有同学打趣,说萧家基因真好,姐弟俩一个温柔好看,一个清冷出众,简直是模范姐弟。
每一次听到这样的玩笑,萧令微都只能扯着嘴角敷衍一笑,目光下意识避开身旁的少年。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份名为“姐弟”的羁绊,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她母亲嫁给他父亲,两人之间没有半分血缘,所谓萧家一双儿女,不过是两场婚姻拼凑出来的假象。
她恨她这个家的人,但唯独萧逾泽是例外。但她不敢靠近他,害怕自己越了界。
“知道了,花篮不用管。”萧令微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将奖杯轻轻放在化妆台上,“群访推掉,我有点累,想先回酒店。”
林晓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可是主办方那边……”
“你去沟通,酬劳和后续合作我后续配合弥补。”萧令微打断她,垂眸看向镜面里的自己,眼底那层温和的薄壳裂开一丝缝隙,藏着难以掩饰慌乱,“我现在不方便见他相关的人。”
林晓跟了她多年,隐约知晓她对萧氏那位年轻总裁格外回避,虽不清楚缘由,却也不多追问,点点头转身出去协调事宜。
后台只剩下萧令微一人,偌大的空间安静下来,门外的喧闹被隔绝在外。她靠在化妆椅上,缓缓闭上眼,少年时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刚搬进萧家的第一个夜晚,偌大的别墅空旷冷清,母亲和继父在楼下交谈,她独自上楼寻找分配给她的卧室,转角撞上萧逾泽。
彼时他还未褪去少年青涩,身形清瘦,穿着简单黑色连帽卫衣,眉眼冷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看见她,少年脚步顿住,漆黑的眼眸淡淡扫过她,没有一句问候,侧身擦肩而过,全程没有半点停留。
那时萧令微只当他是不接受继母和自己,心里虽有些窘迫,却也做好了长久保持距离的打算。她比他年长三岁,理应拿出姐姐的分寸,安分守己,维持好表面平和的家人关系。
她恪守本分,刻意避开所有容易产生交集的时刻。吃饭刻意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放学刻意错开时间出门,在家遇见也只会礼貌点头,绝不主动搭话。
可人心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情愫滋生的契机来得毫无预兆。
高二那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席卷整座城市,放学时路面结冰,寒风刺骨。萧令微忘记带伞,独自站在校门口廊下,望着漫天风雪一筹莫展。母亲和继父出差,家里只剩下她和萧逾泽两人,她不愿主动联系他,只能硬着头皮等雪势变小。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冻得她指尖发红,正犹豫要不要打车,一辆黑色电动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萧逾泽坐在车上,黑色外套肩头落了一层白雪,他侧过头,睫毛覆着薄薄一层白,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冷淡,听不出情绪:“上车,回家。”
萧令微下意识摇头:“不用,我等会儿自己打车回去,麻烦你了。”
“家里没人,你打算在学校站一整晚?”少年眉峰微蹙,语气不容拒绝,“上来,爸爸叮嘱过,不能让你冻着。”
他搬出长辈做理由,萧令微找不到拒绝的借口,只能小心翼翼坐到后座。电动车空间狭小,两人之间距离极近,她不敢靠上他的后背,只能僵硬地挺直脊背,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风雪很大,萧逾泽刻意放慢车速,冷风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吹到她鼻尖,干净清冽,是独属于少年的气息。
路过一段结冰下坡路,车身猛地一晃,萧令微重心不稳,下意识伸手抓住身前少年腰间的衣服。指尖刚触碰到厚实布料的瞬间,萧逾泽的身体猛地一僵,电动车速度骤然放缓,甚至微微偏了方向。
短短一秒,萧令微如同触电般收回手,心脏疯狂跳动,擂得胸腔发疼。
她慌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前方的少年没有回头,只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许久才低声吐出一句:“我们是姐弟啊,这有啥的。”
一路再无交谈,安静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响。
回到萧家别墅,两人各自回房,一夜没有碰面。
可从那天起,一切都悄悄变了。
萧令微夜里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电动车上那短暂的触碰,少年僵硬的背影、低沉克制的嗓音,一遍一遍,挥之不去。
她开始恐慌,拼命自省,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萧逾泽是她名义上的弟弟,他们同住一个家,父母重组家庭,所有人都认定他们是姐弟,她不该生出这般龌龊、不合时宜的心思。
为了掐灭心底不该有的悸动,她变本加厉地疏远。
同桌课间,他递过来的温水,她委婉推拒;他主动帮她捡起掉落的书本,她连忙道谢后立刻拉开距离;家庭聚餐,亲戚打趣他们姐弟情深,她只会笑着转移话题,全程不与他对视。
她的刻意回避,萧逾泽全都看在眼里。
少年原本冷淡的眉眼,渐渐染上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他不再主动靠近。
但是班里有人追求萧令微,递情书、送礼物,围在她课桌旁说笑时,萧逾泽坐在斜后方,全程低头刷题,笔尖却几乎要戳破纸张,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等那些男生离开,他会不动声色地起身,将那些落在她桌角的礼物全部扔进垃圾桶。
萧令微撞见一次,彼时教室只剩他们两人。
她看着垃圾桶里精致的礼盒,轻声质问:“萧逾泽,你干什么?”
少年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是我姐姐,不该收别人的东西。”
“只是名义上的姐弟。”萧令微下意识反驳。
萧逾泽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两人距离越缩越近,他比同龄男生高出许多,微微垂眸便能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雪松气息再次包裹住她,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就是亲姐弟。”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她慌乱后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意:“我知道分寸,我会做好姐姐,不会给爸妈添麻烦。”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书本,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留下萧逾泽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段日子,是拉扯最煎熬的时光。
一个拼命后退,死守姐弟界限,将心动死死压抑;一个默默隐忍,藏着满腔偏爱,眼睁睁看着她不断拉开距离。同个屋檐,同间教室,日日相见,却隔着一道名为名分的万丈鸿沟。
高考结束那天,父母安排全家外出旅行,订了两间相邻的客房。夜里暴雨倾盆,萧令微发烧头痛,浑身滚烫,独自蜷缩在床上难以入眠。房门被轻轻敲响,开门看见萧逾泽端着温水和退烧药站在门外。
“听妈说你不舒服。”他走进房间,将水杯和药片递到她手中,伸手想要触碰她的额头,探探温度。
指尖即将碰到她皮肤的瞬间,萧令微猛地偏头躲开。
少年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亮瞬间冷却,沉默几秒,低声说了句“好好休息”,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时力道很轻,却掩不住那份失落。
那晚萧令微睁着眼到天亮,心口酸涩难忍。她贪恋他带来的温柔,却又惧怕这份温柔背后,不该存在的情愫。
高考成绩出来,萧令微填报了外地一所顶尖影视院校,离这座城市千里之遥。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第一时间收拾行李,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座困住她多年的房子,逃离萧逾泽。
离开萧家那天,萧逾泽没有下楼送她。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别墅大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二楼他的房间,窗帘紧闭,看不到半分人影。那一刻,心底蔓延开无边无际的空落,可她咬着牙,没有回头,径直坐上离开的车。
这一走,便是整整六年。
她在外求学、拍戏、闯荡娱乐圈,一路摸爬滚打,硬生生熬成万众追捧的顶流女星。拍戏、综艺、代言填满了她全部生活,忙碌冲淡了一部分思念,她以为随着时间推移,那份藏在年少时期的心动,终究会慢慢消散。
她刻意切断了和萧家几乎所有联系,极少和继父母亲见面,更是刻意避开所有能和萧逾泽碰面的场合。六年时间,两人没有见过一次,没有发过一条消息,如同两条彻底分道扬镳的平行线。
她以为,他们这辈子或许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半个月前,一场商业晚宴,主办方同时邀请了她和萧氏集团的掌权人。
时隔六年,她再次见到萧逾泽。
少年早已褪去青涩,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五官长开,清冷气质更甚从前,周身带着商界掌权者独有的沉稳压迫感。二十四岁的年纪,凭一己之力稳住庞大集团,是圈内人人不敢轻易招惹的萧总。
宴会厅灯光璀璨,他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无数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萧令微只能维持惯常温和笑意,僵硬地站在原地,接受旁人对“萧家姐弟”的夸赞。
萧逾泽停在她面前,漆黑眼眸牢牢锁着她,目光沉沉,裹挟着六年未曾消散的执念。他没有附和旁人的玩笑,只是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
“六年不见,姐姐倒是躲得干净。”
一声“姐姐”,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勒紧萧令微的心脏。
她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强装镇定:“萧总说笑了,这些年忙于工作,少有机会回家。”
“回家?”萧逾泽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带着淡淡的偏执,“你的家,从来都在萧家。萧令微,你躲了六年,还要躲多久?”
周围人声嘈杂,没人听清他们之间这段对话,只有两人清楚。
那晚之后,萧逾泽便频频出现在她身边,借着合作、祝贺等各种由头,不断制造见面的机会。
方才后台送来的祝贺花篮,又是他步步靠近的证明。
萧令微从回忆里抽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镜子里的女人眼底泛着淡淡的红,那份镜头前永远不会展露的脆弱,在此刻无所遁形。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林晓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复杂:“令微,外面……萧总亲自过来了,说想和你聊几句,就在休息室门口。”
萧令微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万万没有想到,萧逾泽会直接找到颁奖典礼后台。
还不等她想好推脱的说辞,休息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一道挺拔身影出现在门口。
萧逾泽站在光影交界处,西装衬得身形冷硬,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穿越人群与漫长岁月,精准落在她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林晓识趣地轻轻退出去,关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两人隔着数米距离遥遥相望,六年分隔,年少时隐忍克制的情愫从未消散,此刻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萧逾泽缓步朝她走近,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停在她身前一步之遥。他垂眸凝视她,视线扫过她精致却带着疲惫的眉眼,声音低沉磁性,清晰地落在寂静房间里:
“拿了影后,怎么不回我消息。”
萧令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刻意摆出疏离客气的姿态:“萧总事务繁忙,没必要特意为我耗费时间。”
“对你,多少时间都值得。”萧逾泽不留给她回避的余地,微微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一侧,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令微,六年时间,你还没明白吗?所谓姐弟,不过困住我们的一层假名分。”
她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声音细微发颤:“萧逾泽,别再说这种话,我们是名义上的姐弟,外人都看着,我现在身处娱乐圈,稍有不慎就是满城风雨。”
“我不在乎旁人眼光,也不在乎舆论非议。”他上前一步,缩小两人之间所有距离,漆黑眼底翻涌着积攒十年的深情与偏执,“年少时你处处避让,为了守住这层虚假关系,独自逃了六年。如今我不再是当年无能为力的少年,没有人,没有名分,再能把我们分开。”
萧令微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长成的男人,鼻尖发酸。
那些藏在同个屋檐下、课桌旁、暴雪电动车上的隐秘心动,那些刻意回避、日夜煎熬的青春,那些分开六年间午夜梦回的思念,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世人皆笃定他们是血脉相连的萧家姐弟,只有他们二人清楚,这份家人身份从头到尾都是虚假。
名为萧的同姓,重组家庭拼凑的屋檐,旁人随口一句姐弟,困住了他们整整十年。
是虚假眷属,亦是此生唯一眷恋。
萧逾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缓缓抬起手,轻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她挣脱。
“别再躲我了,令微。”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屋内光影交错,困住两人十余年的枷锁,在此刻,终于开始出现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