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刮过侯府西角门,我缩着脖子把手里的破扫帚往怀里拢了拢,冻得通红的指尖蹭到扫帚上的刺,疼得我嘶的抽了口气。
院子里几个粗使婆子正凑在一块嗑瓜子,吐出来的壳子扫了三遍地都扫不干净,我低着头蹲在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起眼的影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王婆子哎你们听说没?昨夜柴房那边又死人了,还是府里刚买进来的小丫鬟,听说死的时候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像是见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李婆子呸呸呸,别瞎说,那是她自己偷摸跑柴房找吃的,踩滑了撞在柱子上死的,府里都发话了,少提那晦气地方
张婆子什么撞柱子啊,我昨儿个亲眼看见谢统领带人从柴房出来,那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我可听说啊……那地方是那位的落脚处,那小丫鬟不长眼撞了上去,能有好果子吃?
我握着扫帚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扎进刺里也没觉得疼。
那位。
京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暗主谢砚,传言他手里握着半个朝廷的密探网,杀人不眨眼,连权倾朝野的永宁侯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这半年来常隐秘住在侯府后院的废柴房里,府里人私下都管那地方叫鬼门关,谁沾谁死。
我要找的证据,就在那柴房的地下密室里。三年前我全家满门被斩,罪名是通敌叛国,唯有我被忠仆拼死送了出来,我查了整整两年,才查到当初构陷我爹的关键证物,就藏在永宁侯给谢砚准备的密室里。
等几个婆子唠够了散了伙,我瞅着四下没人,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摸出怀里揣了半块的冷窝窝头,装作要去柴房找地方热一热的样子,踮着脚往后院走。
柴房周围果然连个守着的人都没有,院子里的荒草都快没过膝盖,门轴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寒气。我咽了口唾沫,刚伸手要推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凉飕飕的问话。
谢砚你在这干什么?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窝窝头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半圈沾了满是尘土。我猛地转过身,就看见台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松松垮垮的外袍披着,发梢还沾着点雪沫子,长了一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扫着我,手里还转着个白玉扳指。
我腿一软直接就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肩膀故意抖得像筛糠,眼泪说掉就掉,砸在地上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林穗奴、奴婢是前院洒扫的丫鬟,饿、饿得慌,想来柴房找点能吃的,不知道贵人在这里,求贵人饶命,求贵人饶命……
我故意把话说得磕磕巴巴,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手指却悄悄抠着地上的泥土,算着他什么时候会动手。传言里谢砚最厌恶旁人闯他的地盘,死在他手里的丫鬟仆从不下十个,我这时候撞上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等来,反而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懒懒散散的,却让我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谢砚抬头。
我身子抖得更厉害,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角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很快就红了一片。
林穗奴、奴婢不敢,奴婢丑,怕污了贵人的眼……
谢砚我说,抬头。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咬了咬下唇,慢腾腾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刻意把背驼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扫过我额角的红印,又扫过我冻得开裂的手背,看了好半响,才慢悠悠地开口。
谢砚饿了?
我愣了一下,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只是眼泪掉得更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突然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过来,我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脸颊,把我沾在脸上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指腹凉得像冰。
我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心脏跳得快从胸口蹦出来,脑子里疯狂转着万一暴露了该怎么脱身,口袋里藏着的短匕已经被我捏出了汗。
他却好像什么都没察觉,把那片枯叶扔在地上,转身往柴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偏头扫了我一眼。
谢砚进来吧,厨房刚送了点心,吃不完也是喂狗。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掀开门帘走进去,柴房里透出暖黄的光,还飘出一股子甜丝丝的糕饼香。
风刮得我脸疼,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半块冷窝窝头,又抬头看了看敞开的柴房门,手指慢慢收紧,短匕的刃口硌得手心生疼。
他怎么会留我?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步一步朝着那扇开着的门走过去,刚跨进门槛,就看见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块桂花糕,抬眼看向我,桃花眼里含着点我看不懂的笑意。
谢砚愣着干什么?过来坐。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我眼尖地瞥见他手腕上露出的一点暗红色印记,和三年前带领官兵抄我家的那个领头人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