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雨。从石缝里渗出的第一滴,犹豫着,迟疑着,像婴儿试探世界的指尖。它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顺从地沿着斜坡滑落,汇入山涧,跟着众水喧哗着奔涌。那时候它还不懂得什么叫作自己。
后来它遇见了一块石头。不是那种被水流磨圆了的卵石,而是一块棱角分明的、拒绝被驯服的青石。水们绕开了它,鄙夷地,说它不识时务,说它阻碍了奔赴大海的征程。而小溪在那一瞬间忽然停住了,它看着青石沉默的倔强,感到一种陌生的战栗——原来水也可以不必一直往低处流的。
它开始试探着放慢脚步。同伴们早已在千篇一律的河道里挤挤挨挨地向前了,它却独自徘徊。迂回是危险的,同伴们告诫它,那意味着落后,意味着被遗忘,意味着你永远抵达不了那片辽阔的蔚蓝。可小溪想,那片蔚蓝,是所有人的蔚蓝啊。
于是它学会了转弯。第一次转弯很笨拙,几乎把自己摔碎在岸边的乱石上。水花四溅,每一滴都在尖叫着抗议。但渐渐地,它发觉转弯的妙处——转弯处的水最深,最静,可以看清天空完整的倒影;转弯处的时间是黏稠的,不像直流处那样仓皇流逝。岸上的芦苇为它弯腰,水底的青苔因它而柔软。它开始认得每一块石头的名字,记得每一片落叶漂过的弧度。
夏天有孩子来,赤脚踩进它的浅湾,说这水真凉,真清。冬天有鸟雀来,啄饮它未冻的深处,说这里比别处温暖。小溪忽然明白,不奔赴大海的水,反而滋养了更多的生命——那些停在枝头的,那些沉在底部的,那些在拐弯处暂歇的旅人。它不再羡慕江河的壮阔了,就像月亮不再羡慕太阳的光辉。
夜深的时候,星星落进它的弯里,一颗,两颗,像撒了一把会发光的米。小溪轻轻把它们搂住,水纹漾开成细碎的笑。它知道明天太阳出来,这些星星又要回到天上去的。但此刻,在这个只属于自己的弧度里,它们真实地、完整地、不被分享地亮着。
岸边有一株老柳,把影子长长地垂进水中。风来的时候,影子碎了又合,碎了又合。小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些奔腾的同伴——它们此刻该入海了吧,该在咸涩的辽阔里忘记自己曾是清甜的了。而它在这里,守着这湾不深不浅的寂寞,守着星星的碎片和柳树的影子。
小溪绕过所有岸的挽留,在自己的弯里打转——一个水做的句号,不奔向任何人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