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夏的生日,在六月。
六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打着旋不肯掉下来。今年的生日不像往年那样随便买个蛋糕、插几根蜡烛就算过了——冷清余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年办个大的,大家都有空吧?"
回复是一连串的"OK"和"收到",以及东方慕白发的一排"期待期待期待",把屏幕刷了整整三页。
生日当天,地点定在了一家私房菜馆。
说是菜馆,其实更像一栋被改造成餐厅的老洋房,藏在一条安静的弄堂深处。青砖墙面爬着半枯的藤蔓,铁艺大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院子里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两侧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深绿色的,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冷清余第一个到。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叮嘱老板把预订的包间布置好。气球、彩带、数字"15"形状的灯牌,还有一只半人高的毛绒熊——冷知夏上个月路过橱窗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冷清余记下了。
第二个到的是孟清辞。她拎着一个蛋糕盒,奶油味隔着盒子都能闻到。冷清余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孟清辞微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侧身进了门。
然后陆陆续续地,人都来了。
冷朝颜到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立起来,衬得整个人高挑而清瘦。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然后抬脚跨进了院子。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包装精致的盒子边缘,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冷清余正在布置餐桌的桌布,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她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展开桌布时用力抖了一下,褶皱在空气中"啪"地散开。冷朝颜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拍。两个人隔着半张餐桌对视了一瞬,然后冷朝颜先移开了目光,把纸袋放在了礼物台上。
第三个进门的是季时染。他穿了一件驼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但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还喷了淡淡的香水。他路过冷朝颜身边的时候很自然地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礼物台上。
冷朝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开口,但跟了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低头看着台面上那些越堆越多的礼物盒子。他们的肩膀隔了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
东方慕白和东方淮安是掐着点到的。东方慕白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气球——金色的数字"15"被银色的丝线绑着,飘在他脑袋上方,随着他的步伐一跳一跳的。东方淮安跟在他后面,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大袋子,袋口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重东西,他的脚步略显踉跄。
"知夏呢?"东方慕白一进门就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还没到。"冷清余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她跟朋友出去了,说六点半到。"
东方慕白"哦"了一声,把气球拴在椅子靠背上,然后自然地走到了冷朝颜旁边站定。他偏头看了一眼冷朝颜的风衣领子,伸手想帮他翻一下——领子的内侧有一小截标签没折进去——但冷朝颜察觉到了,微微侧头躲了一下。
东方慕白也不恼,收回手,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早晚被我逮到"的笃定。
冷朝颜的耳根红了一下,但灯光不算亮,没人注意到。
六点半整。
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裹着笑声灌进来。冷知夏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在肩上,脸上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晕。她身后跟着两个人——苏凌萱和陈苍术。
"生日快乐——!"苏凌萱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中气十足地从门口一直传到包间最里面,把正在给气球打气的东方淮安吓得手一抖,气球"嘭"地爆了一个。
冷知夏笑着走进了包间。
灯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冷清余不知什么时候按灭了顶灯,只剩墙角的暖色壁灯和桌上那根数字"15"的灯牌亮着。光线柔和得像化开的蜂蜜,落在每个人脸上,把轮廓镀成了一圈浅浅的金色。
孟清辞端着蛋糕从后门走出来,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点燃了——十五根,细细的火苗在空气里微微摇曳,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蛋糕是白色的奶油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知夏,生日快乐",旁边挤了一圈新鲜草莓,鲜红水灵,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
冷清余走上去,站在冷知夏的左边。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清楚楚:"许个愿吧。"
冷知夏看着面前那一片跳动的烛火,又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的人——冷清余站在她左边,胳膊挨着她的;孟清辞端着蛋糕微微前倾,嘴角弯着;苏凌萱在人群后面举着手机录像,画面一晃一晃的;陈苍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笑着看她;冷朝颜站在礼物台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而温暖;季时染倚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东方慕白在给东方淮安整理被气球线缠住的袖子,同时朝她挤眉弄眼。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烛火在她合上眼睑的最后一瞬跳动了一下,然后她许了一个愿望。
那个愿望很长,但也很短——长到包含了每一个人的名字,短到只需要三个字:都在吧。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呼——"
房间陷入了一秒的黑暗,然后顶灯重新亮起来,暖白色的光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生日快乐!"十几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参差不齐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有的低,混在一起反而格外热闹。
接下来就是拆礼物环节。
礼物台被搬到了餐桌旁边。冷知夏坐在主位上,面前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包装纸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她随手拿起一个——包装是深蓝色的,上面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绸带,拆开一看,是一只蓝牙音箱,复古造型,外壳是木质的,手感温润。
"这个是清余姐——"冷知夏低头翻了一下盒子底部的卡片,果然是冷清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谢谢姐姐!"
冷清余坐在她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下一个盒子是长长的,扁平的,拆开是一条围巾,手工织的,针脚细密而均匀,米白色的羊绒摸起来软得像云朵。卡片上没有署名,但冷知夏一眼就认出了孟清辞的字,那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冬天到了。"
冷知夏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试,暖融融的,她抬头冲孟清辞的方向咧了咧嘴。
然后是冷朝颜的礼物。那个纸袋被她打开的时候,里面露出一本很厚的相册——封面是牛皮纸的,烫着金色的标题,翻开里面是他们三个从小到大的合影。有些照片冷知夏自己都没见过,大概是冷朝颜从爷爷家里的老相册里翻出来翻拍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妹妹,十五岁了。我一直都在。"
冷知夏翻到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合上相册,轻声说了句"谢谢哥"。声音有点轻,但冷朝颜听到了。他站在餐桌对面,隔着人群和灯光朝她笑了笑。
冷清余也听到了那声"哥"。她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冷朝颜脸上。冷朝颜似乎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偏过头来,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不到两秒。冷清余先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冷朝颜收回目光,嘴角那点弧度淡了一点点,但还在。
季时染的礼物是一整箱——真的是整整一箱——她喜欢的那部动画的全套周边。冷知夏拆开的时候整个人惊呆了,看着那一摞摆得整整齐齐的立牌、徽章、挂件、文件夹,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她抬头看向季时染,季时染正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果汁,朝她举了一下杯。
东方慕白的礼物是一只巨大的毛绒企鹅,比冷知夏本人还高。她抱起来的时候差点被压得往后仰,整个人被软绵绵的白色绒毛埋了大半张脸。东方淮安送的是一整套文具,每一支笔上都印着不同的动漫角色,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
苏凌萱和陈苍术合送了一对耳钉,银质的,细细的圈,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夏"和"末"。冷知夏摸着那两个小字,眼眶又热了。
拆完礼物,蛋糕被切开分给了每一个人。
冷知夏端着盘子坐在主位上,奶油沾在嘴角也没顾得上擦,正和苏凌萱比谁的草莓更大颗。冷清余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碟子里的蛋糕,偶尔伸手替冷知夏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孟清辞坐在另一边,正把奶油抹了一点在苏凌萱的鼻尖上,苏凌萱叫了一声,举着叉子作势要反击。
冷朝颜和季时染坐在餐桌的另一头,两个人都没有动蛋糕。季时染低头刷着手机,冷朝颜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夜空中。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晃动,在窗玻璃上投下一道道细碎摇晃的影子。
东方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自己的蛋糕挪了过来,在冷朝颜旁边坐下。他悄无声息地把椅子拖近了几寸,椅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呲"声。冷朝颜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叉着一块蛋糕往嘴里送,奶油沾到了嘴角也浑然不觉,只是眨着眼睛看冷朝颜,像是在问"你看我干嘛"。
冷朝颜没说话,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东方慕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嘴角,低头的时候发梢蹭过冷朝颜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弹开。
冷朝颜把手收了回去,蜷进风衣口袋里。
包间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蜡烛的油滴在了桌布上,气球在头顶轻轻晃动,空调吹出来的暖风把蛋糕的甜味送得到处都是。窗外起风了,十一月的夜晚开始变凉,但屋里的温度刚刚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包裹着,密不透风地暖着。
冷知夏咬着叉子,看着桌子周围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都变得柔软而明亮。
她偷偷许的第二个愿望,谁也不知道。
她在心里说: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都要这样。
墙上的钟走到了九点。蛋糕还剩下小半个,饮料还有半瓶没喝完,礼物散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但没有人急着走。大家就这么坐着、靠着、聊着,有人把脚翘到了旁边的凳子上,有人趴在桌上歪着头听别人说话,有人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冷清余低头看了一眼冷知夏——她的妹妹正窝在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的,马上就要睡着了。
冷清余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了冷知夏肩上。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无意中穿过桌面,落在了对面冷朝颜身上。
冷朝颜正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碟子里的蛋糕边角,奶油被戳出了一个小洞。他的旁边,东方慕白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脑袋微微歪向他的方向,像是困了,又像是故意的。
冷清余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到冷朝颜低垂的睫毛上。他戳蛋糕的动作停了下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桌子,与冷清余的视线在蜡烛残余的暖光中相遇。
这一次,冷清余没有移开。她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冷朝颜看到了。他的叉子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瞬,然后也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回应。
窗外的风吹落了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到了院子里的鹅卵石小径上。屋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谁讲了个什么好笑的事,苏凌萱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冷知夏歪在椅子里,被那阵笑声惊得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冷清余帮她拉了拉肩上的外套,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这就是她的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