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与初次并肩

马六甲的雨总带着咸腥潮气，打在南洋式雕花木窗上淅淅沥沥，漫进整座木质结构的南部档案馆。

厅堂卷宗堆得齐墙高，铜制煤油灯晃出暖黄光晕，张海楼斜倚在长案边，指尖转着一枚锋利薄刃刀片，嘴里絮絮叨叨抱怨刚完结的蛊尸案。身侧坐着张海虾，指尖轻捻泛黄卷宗，垂着眼翻看死者笔录，全程只淡淡听着，偶尔一句便能戳破张海楼话里的漏洞。

“说了那具尸身体内黄昏草残留不对，你非要莽撞闯渔村，差点中了村民设的瘴气陷阱。”张海虾声音清浅，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做事永远只凭一腔冲动。”

张海楼啧了一声，刚要回嘴，门口传来旗袍布料轻擦木门的声响。

张海琪一身藏青暗纹旗袍，气场压得满室安静，她侧身让出身后少女，语气平淡却带着护短：“给你们带了个新搭档，张海怡，我亲妹妹，往后南洋所有诡案，她同你们二人一同经手。”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过去。

少女一身素色棉麻短衫，长发简单挽起，眉眼和张海琪有七分相似，却少了姐姐杀伐冷硬，眼底藏着温和沉静。她肩上挎着一只装满药草、古籍拓片的布包，指尖还捏着一株刚采摘的解毒草药，雨水打湿发梢，半点不见局促，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轻柔清晰：“两位海字兄长，我是张海怡，往后共事，多多指教。”

张海楼挑了挑眉，上下打量她一番，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张家嫡系小姐，不在内陆祖地享福，跑来南洋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莫不是馆长姐姐心疼我们，送个娇弱姑娘过来添乱？”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与轻视。张海怡没有生气，只是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我通晓瘴气蛊毒、古籍密文，渔村那具蛊尸体内残留的异种毒草，内陆古籍早有记载，或许能补上你们查案漏掉的线索，算不上添乱。”

张海虾一直沉默注视她，此刻缓缓抬眼，漆黑眼底藏着探究。他天生对张家血脉敏感，能察觉张海怡身上纯正温和的麒麟血脉，和张海琪强势的威压截然不同，让人下意识放下防备。他”轻轻开口，声音比张海楼稳重许多：“卷宗在这边，你可一同翻阅昨日渔村案的记录。”

张海琪站在一旁，看着三人初次碰面的拉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丢下一句“我去处理总督递来的公文，此案交由你们三人彻查”，转身离开了厅堂，把偌大空间留给三个年轻人。

煤油灯光晕收拢在长木案上，三份卷宗平铺开来。

张海楼坐不住，来回踱步，时不时插几句天马行空的猜想，手上刀片不停摩挲，透着骨子里的躁动；张海虾稳坐，条理清晰梳理死者时间线，逻辑缜密滴水不漏；张海怡跪坐在案边，指尖细细描摹卷宗里死者身上诡异花纹，从布包里翻出泛黄古籍对照。

空气安静，只有纸张翻动与张海楼偶尔的碎碎念。

忽然张海怡指尖一顿，指着卷宗上不起眼的纹路：“这不是峇来本土邪神图腾，是内陆流失南洋的控蛊密纹，毒草配合图腾祭祀，才能操控死者尸身行动。昨日你们去渔村，有没有看见村民供奉的黑色木像？”

张海楼一愣，停下踱步：“木像？只远远扫了一眼，没细看花纹。”

张海虾垂眸思索片刻，精准回忆细节：“神像腹部刻有细碎纹路，当时只当是普通雕刻，并未在意。”

张海怡将古籍摊开推到两人中间，书页上一模一样的密纹清晰可见，她轻声讲解毒草药性、祭祀流程，条理分明，完全打破张海楼最初“娇弱小姐”的刻板印象。

张海楼不自觉凑近长案，距离她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和南洋潮湿腐朽的气味截然不同。他侧头偷看她垂落的眼睫，心里那点轻视悄然消散，嘴上依旧不饶人：“看不出来，你倒是真有点本事，不像馆长姐姐养在温室里的妹妹。”

张海怡抬眸对他浅浅一笑，眼底柔和：“我自幼跟着祖地长辈研习毒物卷宗，这些不算难事。方才海虾兄长梳理的死者动线，也帮我省去不少排查功夫。”

她转头看向张海虾，眼神真诚。张海虾心脏轻轻一滞，长久以来，所有人要么畏惧他深沉心思，要么只依赖他的谋略，从未有人这样温和、平等地认可他。他耳尖微不可察泛红，微微偏开视线，低声道：“分内之事。”

张海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伸手故意撞了下张海怡手边的墨水瓶：“光看卷宗没用，明早我们再去渔村一趟，你跟我们一起，别留在档案馆里躲清闲。”

张海怡稳住墨水瓶，不恼不怒，点头应允：“自然要同去，毒草生长环境只有实地勘察才能确认。”

深夜渐深，雨势渐小。张海虾翻阅卷宗久了，肩头隐隐作痛，是之前追查案件留下的旧伤，他下意识蹙起眉，隐忍地按压肩颈。

这细微动作没逃过张海怡的眼睛，她立刻从布包里取出一小瓶琥珀色药膏，走到他跟前，轻声询问：“兄长旧伤犯了？这是祖地特制活血药膏，外敷能缓解酸痛，我帮你涂抹？”

张海虾一怔，从未有人主动留意他隐藏的伤痛。他犹豫一瞬，轻轻点头。

张海怡半蹲在桌子旁，指尖轻柔避开他伤口，动作细致温和。张海虾垂眸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煤油灯光落在她发顶，心底常年冰封的一角，悄然化开一道缝隙。

一旁的张海楼看着两人近距离相处，心里那股闷意更重，干脆一屁股坐在案边，故意搭话打断氛围：“喂张海怡，药膏分我一点，上次闯山洞后背擦伤还没好利索。”

张海怡回头看他，“切，赏你了”

她分给两人药膏时，指尖先后轻轻擦过张海楼的手背、张海虾的手腕。两处触碰都轻如羽，却分别让两个性子天差地别的人，同时心跳乱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