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时，他的情深有归处

聂无忧找到那处偏僻私宅时，天正落着碎雪。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却远不及她此刻心口翻涌的疼。被催眠封存的记忆早在几日前彻底苏醒，年少的婚约、朝夕的相伴、他骤然的冷漠、决绝的退婚，连同那些被掩埋的、旁人讳莫如深的传闻，在她找到那份尘封病历的瞬间，拼成了完整又残忍的真相。

庭院深处，药香混着雪气漫出来。

她推门而入时，正看见纪修染背对着她立在廊下，一袭素白长衫，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手里攥着方素帕，抵在唇边，压抑地低咳着，指缝间洇出刺目的红。

听见脚步声，他迅速收起帕子，回身时眉眼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淡，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见是她，他眸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随即又被疏离覆盖。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沙哑，“既然已经忘了，就不该再来。”

换做从前，聂无忧定会被他这副冷淡模样刺得红了眼。可此刻，她只觉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他微颤的指尖上，声音发紧：“纪修染，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纪修染身形微僵。

“退婚的原因，催眠的真相，你身上的病……”聂无忧抬眸，眼底蓄着泪，却直直望进他眼底，“我全都知道了。”

风雪落在两人之间，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地的声响。

纪修染长久地沉默着，素来从容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裂开了缝隙。他别过脸，语气依旧硬撑着冷淡：“知道了又如何。事已至此，你该过你的人生，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管你，任由你一个人在这里熬到油尽灯枯？”聂无忧打断他，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纪修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我给不了你未来。”

他终于转头看她，眼底是压抑了数年的深情与绝望，白衣胜雪，却满身狼狈。“我这副身子，撑不了几年。与其让你陪着我耗到生离死别，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忘了。你本该肆意明媚，无忧无虑，不该被我拖累。”

这是他藏了一辈子的真心话。

他是权倾独立州的纪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在病痛和爱意面前，他自卑得一败涂地。他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衰败的模样，不敢让她承受年少丧侣的痛楚，更不敢用仅剩的几年光阴，绑住她本该灿烂的一生。

他以为，推开是成全，遗忘是保护。

可聂无忧却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她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纪修染，你错了。”

“对我而言，没有你的人生，才是真的荒芜。你以为忘了你我就会无忧？可我心里空了十几年，连自己都不知道丢了什么。你以为陪你走最后一程是拖累？对我来说，连陪你的机会都没有，才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发间。

纪修染怔怔地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他爱了半辈子、护了半辈子的姑娘。他筹谋了数年的退路，搭建了数年的壁垒，在她一句“我愿意”里，轰然崩塌。

他隐忍了半生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指尖微微发颤，他甚至不敢回握她，怕自己这双常年沾着药味、满是寒凉的手，冻着了他的小姑娘。

“无忧……”他嗓音发哑，眼底泛红，“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聂无忧攥紧他的手，眉眼是年少时那般明目张胆的执拗，“从前你护我长大，替我挡了所有风雨。往后换我陪着你，治病也好，养病也罢，剩下的日子，一天也好，十年也罢，我都陪你。”

“你不用再一个人硬撑，不用再偷偷咳血，不用再对着空院子说心里话。纪修染，你的深情，我接住了。你的余生，我不缺席。”

那天的雪落了很久，却没再让人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