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钟楼

钟楼是这片区域执灯人的据点，灰砖砌的灰墙身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给上面点缀上了一抹绿色，推开门进去，暖黄色的光裹着暖意扑过来，瞬间冲散了外面的阴冷和腐臭。

一楼是食堂和议事厅，几张长木桌摆得整齐，墙角立着巨大的铁炉，里面烧着暗红色的炭，却没什么烟。看起来很老旧，但是莫名其妙让人感到温馨，几个穿制服的人坐在桌边正准备吃饭，看见老陈带新人进来，都抬头看了两眼，我们这一行好像挺久没来新人了陈老头今天运气可真不错，老陈和他们点头打了个招呼，那可不，今天还看到那位大人了，现在还添多了个丁，挺好的以后还能有个人搭把手，他们说完这句话以后仅是看了我一眼又继续低头吃饭了——他们吃饭的动作很慢，带着点机械的规整。

「小伙子咱俩先去领制服和家伙事儿，然后吃点东西。」

正说着老陈手里面扔给我一套叠得整齐的制服，似乎和那个黑衣人的不一样，我思考的时候，老陈说道，

「食堂的念食，管饱。吃了能稳精神。」

我抱着制服去了更衣室。衣服料子很软，摸起来像棉，却比棉更轻，穿上身像裹了层温温的雾，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腰间还有个皮质腰带，能别工具，老陈又递过来一盏巴掌大的铜灯，灯芯是淡银色的，没点燃。

「这是执灯。」

老陈，指了指铜灯

「你的身份凭证，也是吃饭的家伙。点燃了能驱散浮尘，能定位裂隙，还能稳住你的意识形态。别弄丢，别忘了添燃料，灯灭了，在外面遇到事，到时候连人都找不到。」

我把铜灯别在腰上，沉甸甸的，贴着腰腹的位置有点暖。

回到食堂，窗口的阿姨给我打了一碗白粥，两个包子，放在搪瓷盘子里推过来。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点热气，看起来和表世界的食物没什么两样。我看不到阿姨脸上有任何表情和情绪变化，眼神空空的，像个精致的人偶。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面皮软乎乎的，嚼开的瞬间，涌出来的却是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咸香，带着点辣椒的辛辣，是我吃了整整五年、闭着眼都能尝出来的味道。

我愣住了。

「怎么？不合口？」老陈端着盘子走过来我旁边坐了下来，

老陈咬了口包子，一边嚼一边说「里世界的念食都这样，没固定味道，你记忆里最熟什么味儿，它就是什么味儿。你这都算好了，我吃了三十年，全是我老伴做的酱肉包味儿，我现在上厕所都是那个酱肉味，可别提了，填饱肚子就好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喉咙有点发紧。

宅了太多年了，吃得最多的就是红烧牛肉面。以前苏晚在的时候会给我偶尔加加餐，番茄炒蛋、糖醋排骨，热气腾腾的。可她走了之后，我又变回了泡面度日的日子。我的天，原来连死了，都逃不开泡面的制裁。

粥喝进嘴里是温的，也是泡面汤的味儿。

我慢慢吃完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肚子里没有传来真实的饱腹感，反而脑子里却有一种意识被填满的踏实感，像悬了很久的石头，轻轻落在了地上。

「吃完了去后面泡个澡。」老陈擦了擦嘴，「凝雾池，泡一泡，你这种刚觉醒的意识都乱，泡完澡身体能稳点。但是别泡太久，超过一个时辰，意识容易被池子同化。」

凝雾池在钟楼后院，是个半露天的池子，池子里的水看着就不像普通的水，这是淡淡的灰白色，像把雾揉碎了融在里面，冒着丝丝凉气。周围的石墙上刻着很多奇怪的纹路，扭曲蜿蜒，像藤蔓，又像文字，看久了只会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我脱了衣服，慢慢的把脚踩进去，水温凉丝丝的，却不冷，像泡进了一团柔软的云里，水顺着皮肤往意识里渗，把那些乱糟糟的脑子里面的碎片一点点抚平。紧绷了好几年的精神，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我靠在池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太久没有这么放松的感觉了。

在表世界的最后几年，我永远紧绷着神经，睡觉都不敢睡沉，怕发病，怕听见父亲的砸门声，又怕苏晚又把自己锁起来。死了之后，反而能安安稳稳泡个澡了。

池水里没有波纹，却像有无数只柔软的手，轻轻按着我紧绷的每一寸肌肤。我闭着眼，差点睡着。

直到听见脚步声，我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

池边站着个人，穿月白色长衫，戴细框眼镜，正温和地看着我。又是一张和我相似的脸，眉眼温润，眼神像盛了温水，和林墨的冷硬完全是两个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