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拍在廊下,苏晚蹲在井边搓了半盆厚衣裳,冻得手指尖通红裂着细口子,刚要抬手抹额角的汗,后颈就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她疼得嘶了一声,回头就看见管事家的周婆子插着腰站在身后,三角眼瞪得溜圆。
周婆子死丫头,发什么愣?府里今天办接风宴,后院的枯枝还没清,小厨房的碗还堆着,你还有闲工夫在这磨蹭?
周婆子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她脸上,苏晚攥了攥冻得发麻的手指,低头把刚搓好的衣裳搭在绳上。
苏晚我这就去。
周婆子等等,这个月的月钱我先扣了,前儿你打碎的那只青花碟子,抵得上你三个月的份例,没让你赔全款已经是府里开恩了。
苏晚动作顿了顿,那碟子明明是上次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春桃打碎的,推到她身上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看着,没一个肯替她说话。
她抿了抿唇,没辩解。
三年前她流落到京城,被侯府的人买进来,就一直是最下等的粗使侍女,谁都能踩一脚。前儿厨房的张嬷嬷还故意把她的那份例饭扣了,给了自己家的小丫头。
这些她都习惯了。
刚拎着扫帚要去后院,就看见几个二等丫鬟凑在拐角处嚼舌根,头上戴的绢花晃得人眼晕。
丫鬟甲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府流落在外十多年的真千金找着了!今天就接回来呢!
丫鬟乙可不是吗?当初夫人刚生下小姐就被奶娘抱错了,养在外面吃了十多年苦,这次回来,夫人肯定得疼到心坎里去。
丫鬟丙那咱们现在的大小姐怎么办?养了十五年,总不能赶出去吧?
丫鬟甲赶出去倒不至于,不过肯定得比之前落魄呗。我倒更想知道那个苏晚要怎么处置,你忘了?当初她刚进府的时候,有人说她跟夫人长得有几分像,夫人气的当场罚她去扫了三个月的茅厕,这回真千金回来了,夫人看见她那张脸,指不定直接把她发卖到窑子里去呢。
几个人哄笑起来,眼神往苏晚这边飘,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苏晚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没等她走,就看见春桃踩着厚底鞋过来,扬着下巴瞥了她一眼。
春桃苏晚,夫人叫你去前院厅堂。
苏晚夫人找我做什么?
春桃做什么?你还敢问?真千金马上就要到了,你这张碍眼的脸摆在府里,夫人看着就烦,叫你过去,自然是要处置你!我要是你啊,现在就自己找根绳子吊死,省得待会在全府人面前丢人现眼。
春桃说完嗤笑一声,转身扭着腰走了。
旁边那几个丫鬟笑得更欢了,对着苏晚指指点点。
苏晚没说话,把扫帚靠在廊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厅堂的方向走。
路上碰见的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幸灾乐祸,有人故意往她脚下扔石子,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一路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侯府的主子都到齐了,连平时很少露面的老夫人都坐在上首。
她刚跨进去,就听见夫人李氏尖利的声音响起来。
李氏就是你这个贱丫头?仗着有几分像我,在府里狐假虎威了三年?今天我亲生女儿要回来,留着你这种货色在府里,岂不是脏了我女儿的眼?
旁边的二小姐柳依依捂着嘴笑,眼神里全是恶意。
柳依依娘,跟她费什么话呀,直接叫人牙子来把她领走得了,省得待会姐姐回来,看见她不高兴。
老夫人哼,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发卖都算是轻的,当初敢冲撞夫人,就该打断腿扔出去。
全厅的人都在看着她,眼神里有嘲讽,有鄙夷,有看热闹的兴致。
门外突然传来管家的喊声。
管家真千金回府——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一下转向门口,连李氏都激动地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往外面看。
苏晚站在原地,抬手指向自己头上那支戴了三年、磨得发亮的破旧木钗,指尖扣住钗尾,轻轻一拔。
乌黑的长发散下来,她侧过脸,耳后那枚淡粉色的桃花形胎记,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坐在上首的老夫人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苏晚怎么?各位看见我,好像很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