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搪瓷缸子砸在水泥地上的脆响把林晚惊得一哆嗦。

她猛地抬头，入目是熟悉的土坯墙，墙上贴着半张卷边的82年日历，桌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对面站着的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宽腿长，脸冷得像结了冰，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指尖都泛着白。

是陆时衍。

她爱了整整十年，最后为了救他落水的外甥女，淹死在冬天的护城河里的前夫。

“林晚，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我们确实不合适。”陆时衍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冷，没半点温度，“这里头是三十块钱，还有十斤粮票，你拿着，以后好好过日子。”

林晚盯着他手里的信封，心口还残留着河水灌进肺里的刺骨寒意，还有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他抱着外甥女头也不回走掉的背影。

上辈子她就是接了这个信封，哭着求他不要走，在家耗了三个月等他回心转意，等到的却是他升了营长，要娶救过他的领导女儿的消息。后来她被婆家赶出门，扫过大街捡过破烂，最后落得个冻死在桥洞的下场，临死前想的都是，当初怎么就那么傻，为了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

“发什么呆？拿着啊。”陆时衍见她半天没动静，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已经带了点不耐烦。他身后站着的小姑子陆晓翻了个白眼，上前一步就把信封往林晚手里塞：“我说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啊，我哥愿意给你补偿是念着情分，换了别人，你这种连个蛋都不会下的女人，早就被赶出门了，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林晚没接，抬眼扫了陆晓一眼，那眼神冷得陆晓下意识缩回了手。

下一秒，林晚伸手直接抽过陆时衍手里的信封，当着兄妹俩的面，指尖一用力，“撕拉”一声，厚厚的信封直接被撕成了两半。

钞票和粮票飘了一地。

陆时衍瞳孔猛地一缩，陆晓直接尖叫出声：“林晚你疯了？！三十块钱你说撕就撕？你是不是嫌少啊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

“谁要你的臭钱。”林晚把手里的碎纸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陆时衍，婚我同意离，但是记住了，是我林晚不要你，不是你甩我。”

陆时衍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认识林晚这么多年，她永远是温温顺顺跟在他身后，眼睛里只有他的小丫头，别说跟他顶嘴，就连大声说话都很少。刚才她撕信封的时候，眼神里的冷漠和决绝，根本不像是装的。

“你什么意思？”陆时衍的声音沉了下来，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字面意思。”林晚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进了里屋，打开自己陪嫁过来的旧木箱，把自己的换洗衣物、母亲留给她的银镯子，还有那本封皮都磨破了的菜谱一股脑塞进去。这箱子还是她出嫁前娘家用旧木板打的，上辈子她走的时候要带，陆晓说这是陆家的东西，硬生生给她扣下了，最后劈了当柴烧。

陆晓跟着冲到门口，叉着腰骂：“你拿什么呢？那箱子是我家的！你不许动！还有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哥给你买的，你脱下来再走！”

林晚回头扫了她一眼，伸手就把外套脱了往她脸上扔，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衣，那是她出嫁前自己做的。

“给你，留着当抹布。”林晚盖上木箱盖，背上就往外走，路过陆时衍身边的时候，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就像是看见了个陌生人。

陆时衍伸手想拦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总觉得今天的林晚不对劲，以前她别说走，只要他脸色冷一点，她都要红着眼圈哄他半天，今天怎么这么干脆？

“哥，你看她什么态度啊！”陆晓抱着外套气得跳脚，“走了更好，以后你跟张小姐结婚，生个大胖小子，妈不知道有多高兴，理她干什么！”

陆时衍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碎钞票和粮票，心里头堵得慌，像是少了点什么。

林晚背着木箱走出陆家的巷子，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风里还飘着隔壁人家蒸玉米面馒头的香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重活一回，她再也不要围着陆时衍转了。刚才她撕信封的时候就想好了，街对面的纺织厂正在招女工，还有个小食堂正在招帮厨，她妈以前是国营饭店的大厨，她从小跟着学，一手厨艺不说比得上五星级饭店，对付个工厂食堂绝对没问题。

她正往纺织厂的方向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停在她身边，露出个爽朗的笑：“小晚？这是去哪啊？我刚才去你家找你，你妈说你……”

男人话说到一半，看见她背上的木箱，还有发红的眼角，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是不是陆时衍欺负你了？我找他去！”

林晚抬头看着眼前的人，是她小时候的邻居大哥陈建军，现在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上辈子她最落魄的时候，他偷偷给过她两个窝窝头，后来听说他为了救车间失火的工友，腿落下了残疾，一直没娶上媳妇。

“没有，我跟他离婚了。”林晚笑了笑，语气轻松，“正要去纺织厂呢，听说你们那食堂招帮厨，还招吗？”

陈建军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招啊！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呢，你厨艺那么好，去了绝对合适！走，我带你去见厂长！”

他说着就伸手要帮林晚拿箱子，林晚刚要推辞，就听见身后传来陆时衍冷得掉冰碴的声音。

“林晚，你站住。”

林晚回头，就看见陆时衍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那个沾了灰的牛皮纸信封，眼睛红得像是要冒火，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