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茶会散场,夕阳沉落河面,天色转瞬暗沉下来。
方才还和煦无风的秋日,骤然起了大风,乌云压过古镇白墙黛瓦,不过片刻,淅淅沥沥秋雨砸落下来,打湿青石板路面,凉意骤然席卷周身。
雨势来得很急,细密连绵,很快就成瓢泼之势,阻断了沿河所有去路。
我没带雨伞。
原本打算顺着河道直行回民宿,此刻只能快步走到街边临水商铺的廊檐下避雨。木质廊檐狭长,隔开漫天冷雨,檐下空间不大,已经站了两三个人。
我刚站稳身,身侧便传来沉稳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晓来人是谁。
左航握着一把黑色折叠伞,缓步走入廊下,自然而然站在我身侧,和我并肩而立,隔着半步安全距离,不近不远,恪守分寸。
雨势滂沱,雨珠砸在河面,碎开层层涟漪,周遭只剩雨声嘈杂。
廊檐下一时安静,无人开口。
风夹着雨丝斜吹进来,凉意沾上衣袖,我下意识微微拢紧针织开衫袖口。
身侧左航目光淡淡扫过我裸露的手腕,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被雨声冲淡,温和克制
左航“穿得太薄,江边秋雨比夜里更凉。”
这是茶会结束后,他第一句开口的话。
没有刻意找话题,没有打探私事,只是一句平淡的提醒。
我目视前方连绵雨幕,语气清淡平和,礼貌应答
许靖棠“还好,一时疏忽没带伞。”
左航“打算回临河那家海棠民宿?”左航看向雨里蜿蜒的青石板路,轻声发问。
许靖棠“嗯。”
左航“雨一时停不了,这场秋雨要下很久。”
他语气平缓,像是随口闲谈,没有刻意拉近关系,也没有刻意疏离。
我淡淡应声
许靖棠“等雨小些再走就好。”
并肩而立片刻,周遭游客结伴撑伞离开,廊檐下的路人尽数散去,最后只剩我和左航两人。
偌大廊檐,雨声连绵,只剩我们二人。
空气安静,却不再尴尬。
过了半晌,左航垂眸看着地面积水,缓缓开口,语气坦然,不带试探,不带目的性
左航“这几天,一直在躲我?”
问话直白,却温和坦荡,没有质问,没有施压。
我转头,平视他眉眼,神色坦然,不遮掩,不虚伪
许靖棠“是。”
没有迂回,没有借口,直白承认。
左航指尖轻轻摩挲手里伞柄,眼底情绪很浅,听不出情绪
左航“我知道。”
许靖棠“我不想再有牵扯。”
我语气平直,直白讲明心意
许靖棠“左航,我回来只是散心,没想过要和你重逢相处。”
这句话直白锋利,却体面克制。
我不想给他多余幻想,也不想让自己陷入两难。
左航闻言,轻轻颔首,眉眼平静,没有失落,没有辩解,坦然接纳我的想法
左航“我明白。我没有刻意找你,每次相遇,都是凑巧。”
许靖棠“我知道。”
这几日所有相逢,街巷、糕点店、茶会,全是古镇地界狭小催生的偶遇,他从未尾随纠缠,从未刻意等候。
这点分寸,我看得清楚。
左航“我不会打扰你的假期。”
左航抬眼,目光澄澈坦荡,语气郑重
左航“只是古镇太小,避无可避,往后撞见,不必刻意躲开。当做普通旧同学相处就好,我不会越界。”
他主动退至路人位置,给足我安全感,划清相处边界。
不纠缠,不告白,不强行诉说过往误会,不逼迫我原谅回头。
我看着他眼底坦荡,沉默两秒,轻声回话
许靖棠“可以。”
仅此一句,达成默契。
往后相逢,坦然共处,客气闲谈,不躲不避,仅此而已。
雨风吹过檐角,卷起细碎雨雾,落在两人中间。
短暂沉默过后,左航轻声开口,避开情爱、避开分手、避开过往所有伤痛,只聊无关痛痒的寻常闲话
左航“这家老店的桂花糕,还是老味道吗?”
许靖棠 “没变。”
左航“老板娘还记得你的口味。”
许靖棠“老街人,记性向来好。”
我淡淡回话。
左航“你大学课业很忙?”
他换了个轻松话题,闲聊日常。
许靖棠“还好,不算繁重。”
左航“适应外地的生活吗?”
许靖棠“尚可。”
一问一答,节奏平缓,话题全是无关风月的细碎日常,不问过往爱恨,不问当年分手,不问彼此近况感情,干净坦荡。
没有暧昧试探,没有深情流露,只是久别旧识,雨天檐下,寻常闲谈。
聊到课业,聊古镇天气,聊老街新开的小店,轻松平和,毫无压迫感。
我从前和他相处,总是紧绷敏感,患得患失,会在意他语气,在意他态度,在意他身边异性。
如今卸下心动,归还偏爱,反倒能平静和他对话,从容交谈。
不必猜忌,不必动心,不必忐忑。
雨声渐缓,风势变小,天色依旧昏沉。
左航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轻声开口
左航“雨快小了,我送你回民宿。伞很大,不会打扰。”
他主动给出选择,不强求,可拒绝。
我看向外面淅沥小雨,没有执拗拒绝,坦然点头
许靖棠“麻烦你。”
左航“不麻烦。”
左航撑开黑色雨伞,伞面干净宽大,他抬手,自然而然将伞面大半倾向我这边,自己半边肩膀落在雨丝里,被细雨打湿衣料。
动作自然,是刻入骨血的习惯,却不再带有爱意,只是待人得体的教养。
我余光瞥见他肩头湿痕,出声提醒
许靖棠“伞歪了。”
左航“没事。”
左航脚步平稳,走在靠河道一侧,轻声道
左航“习惯了。”
短短三字,戛然而止。
习惯护着我,习惯偏向我,习惯替我挡风雨。
只是这份习惯,如今只剩教养,别无爱意。
沿河小路雨水温润,两人共撑一伞,距离不远不近,走路全程安静,不再多言。
行至民宿小院门口,左航停下脚步,收回雨伞,肩头已然湿了一片深色水渍。
我抬眸看向他,轻声道谢
许靖棠“谢谢,送我到这里就够了。”
左航“嗯。”
左航收伞,垂眸看向我,语气清淡
左航“假期安心散心,不必有负担。”
许靖棠“好。”
左航“进去吧。”
我点头,转身推开民宿院门,抬手停顿一瞬,回头看向他。
廊灯下,左航站在雨里,身形安静,眉眼平和,见我回头,只是礼貌颔首。
没有多余话语,没有挽留,没有不舍。
我不再停留,推门而入,落锁隔绝风雨。
门外雨声依旧,左航伫立片刻,转身离开,背影从容淡然。
这场雨天共伞,浅语闲谈,是我们分开一年来,对话最多的一次。
没有争执,没有误会,没有深情告白,只有平和交谈,体面相处。
交集渐多,言语渐多,可心动分毫未起。
闲谈共处,也只是旧人相逢,萍水之交。
雨落古镇,旧事沉底,相处从容,爱意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