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民宿隔音极好,隔绝了河道流水与街巷人声,一觉睡到天光透亮。
秋日晨光温和,透过窗棂落进屋内,落在实木收纳盒上,盒身锁扣紧闭,锁住昨夜封存的所有年少过往。我醒来时心绪平和,没有辗转,没有念想,昨夜左航那条未读即删的短信,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涟漪。
晨起简单洗漱,换上干净的米白色卫衣,束起长发。褪去夜晚的清冷疏离,白日里的古镇烟火气浓厚很多,沿街商铺陆续开门,糕点香气、茶香顺着风漫开,冲淡秋夜残留的寒凉。
我来古镇散心,本意就是散漫度日,漫无目的消磨假期时光。
收拾好随身小包,我打算去老街老字号,买一笼从前爱吃的桂花蒸糕。那家糕点铺开了十几年,藏在老街深处,是高中时左航总排队,买来哄我开心的小店。
从前我嘴挑,只吃这家甜度刚好的桂花糕,他便记了整整两年。
只是时隔一年,我早已能独自排队,独自买糕,不再需要任何人惦记偏爱。
老街青石板被日光晒得温热,往来游客三两成群,喧闹热闹。我刻意挑人流偏多的主街行走,避开昨夜相遇的临水小巷,下意识和左航错开所有动线。
我不想见面,不想寒暄,不想产生任何牵扯。
心动权限已归还,最好的状态,就是此生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桂花糕店铺门口排着小队,我安静站在队伍末尾,低头看着脚下斑驳光影,耳机放着轻音乐,与世隔绝。周遭人声嘈杂,我自成一方清净天地,神色淡然,眉眼松弛。
直到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停在我身侧。
空气微顿。
我不用抬眼,仅凭气息,便能笃定来人是谁。
松木冷香浅浅萦绕,克制内敛,没有刻意靠近,只是恰好,排在了我身后。
是左航。
这是继昨夜巷口擦肩后,我们第二次相遇。
我指尖握着手机,眼皮未抬,神色分毫未变,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身侧之人。当做全然不识,当做擦肩而过的陌生路人,安安静静排队,没有丝毫局促。
他也没有出声。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安静伫立在队伍里,无人说话,氛围平和,却又暗藏一丝避无可避的宿命感。
我刻意避开,却偏偏,无处可避。
古镇本就不大,街巷纵横交错,常住的老街本就寥寥几条,他生于此地,长于此地,假期回乡,本就会出没在这些街巷。
我一时兴起回来散心,撞上他的轨迹,本就是情理之中。
只是我从前不愿承认,不愿接受这场宿命般的重逢。
队伍缓慢前移,秋日风轻,吹落街边桂树碎花,落在肩头。从前站在这里排队,左航永远会站在我外侧,替我挡住来往人流,替我拂去肩头落花,低声和我闲聊,消解排队的枯燥。
如今并肩而立,只剩无声静默。
很快排到我,老板娘抬头看向我,眉眼一下认出我,笑着开口
“是小棠吧?好久没回来了,还是照旧一笼桂花糕,少糖?”
老板娘是看着我们长大的,看着高二那年,左航天天牵着我的手,来店里买糕点,看着我们从青涩热恋,到后来渐行渐远,再也不同行。
我轻声应声
许靖棠“嗯,少糖,谢谢阿姨。”
“好好好,阿姨给你装最新鲜的。”
老板娘打包糕点,目光不经意扫过我身后的左航,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多言。
我付完钱,接过温热的桂花糕,指尖触到纸盒暖意,礼貌颔首,转身便要离开。
脚步刚挪开半步,身侧低沉男声响起,克制温和,不纠缠,不强留,只是平淡开口
左航“帮我也拿一笼,同款少糖。”
依旧是我喜欢的甜度。
时隔一年,他喜好未改,点餐习惯,依旧复刻我的喜好。
我脚步停顿一秒,随即径直抬步离开,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没有任何反应。
他习惯如何,偏爱如何,早已与我无关。
走出糕点店,街边桂香浓郁,我拎着温热糕点,沿着街边慢行。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可心底始终一片平静,无喜无悲。
我清楚感知到,身后那道视线,跟随我走了很远。
不远不近,分寸得体,没有快步追上,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安静目送,恪守路人边界。
这一次,他没有上前打扰。
直至我拐进岔路,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那道视线才缓缓收回。
糕点店内,左航接过温热桂花糕,指尖摩挲纸盒纹路,目光望着女孩离去的方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他不是刻意尾随。
只是今日出门,本意也是来这家老店买糕,纯属被动相逢。
可看见许靖棠安然淡然的模样,看见她眉眼从容,再也不会因为他,心绪起伏,他心底依旧发酸。
昨夜他发出去那条解释短信,被秒删拉黑,他心知肚明。
许靖棠不是不懂,不是不知情,她只是不想听,不想原谅,不想回头。
她态度决绝,归还心动,是真的想彻底划清界限。
可他做不到。
高三那场雨夜争吵,他满身女香,是帮表姐搬行李沾染;朋友圈海边合照,是家族出游集体抓拍,身边之人是至亲表妹;当年所有冷漠、不耐烦、冷战,皆是备考重压、家庭琐事缠身,少年不懂示弱,不懂解释,死撑自尊,才亲手推开挚爱。
他从没有移情,从没有不爱,自始至终,心动权限,只对许靖棠一人开启。
只是年少嘴硬,错过解释时机,等他想开口,她已经走远。
“小航,你明明放不下,怎么不去追?”
老板娘收拾台面,轻声开口,“当年的事阿姨都看在眼里,你这孩子,就是太倔了。”
左航收回目光,指尖收紧糕点盒,嗓音清淡无力
左航“她不想见我,我不能打扰。”
他懂分寸,知进退。
如今的许靖棠,防备厚重,心意关闭,他但凡靠近一分,都会让她心生抵触,更加坚定远离。
所以他只能克制,只能被动相逢,只能默默目送,不敢逾越半分。
只能借着这座小城狭小的街巷,制造一次次无伤大雅、互不打扰的偶遇,慢慢留在她视线里,仅此而已。
另一边,我拎着桂花糕,走到临河石栏边停下。
风拂河面,波光粼粼,拆开糕点盒,桂花甜香扑面而来。
咬下一口,甜度软糯,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只是陪我吃糕的人,早已物是人非。
手机震动,是民宿房东发来消息
【许小姐,咱们民宿后天举办老街茶会,本地老街住户、回乡年轻人都会参加,就在院内海棠树下,有空可以来坐坐。】
我指尖一顿,淡淡回复
【好。】
发送完毕,心底了然。
左航土生土长古镇本地人,必定会参加这场老街茶会。
避无可避。
从昨夜巷口擦肩,今早糕点店偶遇,再到后天既定茶会相逢。
我们的交集,早已不受控制,慢慢变多。
可我心底依旧清明。
交集再多,相逢再频,也只是萍水相逢的旧人偶遇。
心动权限不会重启,爱意不会复生,过往不会重来。
哪怕日日相见,我与左航,也永远只能是路人。
注定相逢,注定纠缠片刻,注定最终,一别两宽,终生别离。
秋日风暖,桂花落肩,我望着河面流水,缓缓咽下口中糕点,眼底一片清冷通透。
无所谓躲避,无所谓疏离。
相逢而已,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