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过长乐宫的飞檐,卷起阶前零落的梧桐枯叶,簌簌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紫禁城的天,总是这样高远又寒凉,像极了翊坤宫如今的光景。
魏嬿婉数十年来桩桩件件的滔天恶事,终于在层层查证之下,尽数曝光于天光之下。戕害皇嗣、构陷妃嫔、挑拨帝后、祸乱后宫,桩桩罪孽罄竹难书。六宫震动,朝野哗然,人人皆叹天道轮回、善恶终报。
可这份迟来的真相大白,于乌拉那拉·如懿而言,早已没有半分意义。
一切都太晚了。
曾经滚烫赤诚、倾尽余生去托付的真心,早已在数十年的猜忌、冷落、构陷与疏离之中,被一寸寸碾得粉碎。那日江南游船之上,晚风猎猎吹动素色裙摆,她亲手斩断青丝,亦斩断了与爱新觉罗·弘历半生的情分与羁绊。
青丝落地,情分归零。
从那一日起,世间再无倾心相伴的青樱弘历,只剩君臣陌路的帝与后。
皇帝盛怒于魏嬿婉的狼子野心,更在翻出所有旧案、知晓她受过的所有天大委屈之后,心底被密密麻麻的悔恨啃噬得鲜血淋漓。
他清清楚楚知道,这么多年,是他的偏听偏信、是他的薄情寡义、是他的皇权至上,亲手推开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如懿。
是他一次次质疑、一次次冷落、一次次默许旁人折辱她,让她在冰冷的深宫里,独自熬过了无数个孤苦无依的日夜。
可他是九五之尊,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皇权万丈,尊严至上,这一生,他可以宽恕天下人,却唯独不能低头,不能对自己的皇后说一句真心的抱歉。
万般悔痛翻涌在心,终究只能化作无声的纵容与弥补。
盛怒之下,他严惩魏嬿婉及其党羽,废黜其所有位份,将其囚于永和宫,日日受尽磋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紧接着,一道圣旨悄然下发,撤去翊坤宫所有禁足规制,撤走值守的禁军侍卫,恢复翊坤宫一应供给用度,一如往昔。
他以为,这般退让,这般弥补,总能稍稍抚平她心中的伤痕。
他遣李玉亲自捧着归还的皇后册宝,去往翊坤宫。
李玉捧着那象征着中宫尊荣、曾经是如懿半生荣光的册宝,站在翊坤宫朱红大门外,踌躇良久,心底满是酸涩为难。
他是看着帝后一路走来的人,最清楚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爱恨磋磨,最清楚主子的心,早就死透了。
宫门缓缓开启,容佩一身素色宫装,立在门内,面色沉静,眼底无半分波澜。
“李公公。”
李玉叹了口气,双手托着鎏金锦盒,语气恭敬又无奈:“容佩姑娘,皇上口谕,撤去翊坤宫禁足,特命奴才将皇后娘娘的册宝奉还,请娘娘收纳。”
锦盒华贵,鎏金纹路在天光下熠熠生辉,可内里的荣光,于如今的如懿而言,不过是一场冰冷又荒唐的笑话。
容佩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劳烦公公回宫复命,我家娘娘说了,这册宝,不必还了。”
李玉一愣,心头一沉:“姑娘,您可知这是皇上的心意?皇上已然退让,娘娘这般……”
“公公。”容佩轻声打断,眼底掠过一丝疼惜,“情分没了,尊荣虚名,留着又有何用?娘娘心意已决,断然不会收下的。”
李玉百般劝说无果,只能捧着沉甸甸的册宝,原路返回养心殿复命。
养心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帝王沉郁冷峻的侧脸。
乾隆坐在龙椅之上,指尖捏着御笔,久久未曾落下一字。听闻李玉带回的回话,手中的御笔“咔哒”一声,笔杆微裂,墨汁滴滴答答落在明黄宣纸之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迹,如同他此刻纷乱沉郁的心境。
不收。
她竟然半点余地都不留,连这最体面的台阶,都不肯接。
心底的悔意、焦急、酸涩、无措交织在一起,翻涌成滔天巨浪。他身居高位一辈子,执掌万里江山,生杀予夺、万人臣服,从未有一日这般束手无策。
他能治天下,能定风波,能惩治所有害她之人,却唯独暖不回一颗被他亲手伤透的心。
心底的焦灼越积越盛,再也坐不住。
不等片刻休整,乾隆拂袖起身,褪去朝服外的沉重衮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独自一人,迈步走出养心殿,朝着那座沉寂了太久的翊坤宫走去。
一路宫灯寂寂,长街漫漫。
往日里他步履匆匆,或是去往热闹喧嚣的妃嫔宫殿,或是忙于朝政万里,从未有一日,这般迫切又忐忑,想要见一见他的皇后。
翊坤宫宫门大开,庭院冷清,落木萧萧,没有丝竹管弦,没有宫人喧闹,安静得仿佛一座无人问津的冷宫。
这里是中宫正殿,本该是六宫最尊贵热闹的地方,如今却死寂得让人心慌。
院内阶前,无人伺候簇拥,唯有几株老树孤零零立着,风吹叶动,声声寂寥。
乾隆踏入庭院,目光扫过空旷的宫苑,心头一阵抽痛。
这些日子,她被禁足于此,不踏出宫门半步,不见六宫任何人,连他的旨意、她的尊荣,都尽数拒之门外。
他缓步踏入内殿,殿内熏着清淡的白檀,烟气袅袅,不似往日馥郁华贵,只剩一片清冷寡淡。
轻纱罗帐低垂,掩着床榻的人影。
听见脚步声,帐内之人未曾动弹分毫,安静得仿佛毫无知觉。
容佩见圣驾亲临,连忙跪地请安,正要行礼,便被乾隆抬手制止。
“都退下吧。”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积压的疲惫与悔痛。
殿内所有宫人太监尽数躬身退去,轻轻合上殿门,偌大翊坤内殿,只剩帝后二人,相对无言。
乾隆缓步走到床榻前,抬手,轻轻拂开垂落的素色纱帐。
床榻之上,如懿静静侧卧着。
她一身素白寝衣,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昔日清丽温婉、眉眼生辉的容颜,此刻褪尽了所有血色,白得近乎透明,薄唇无华,眉眼沉沉,不见半点生气。
短短数月光景,她竟消瘦至此。
下颌线条凌厉单薄,肩背纤细羸弱,隔着宽松的寝衣,都能看出身形的单薄枯槁。
乾隆心头猛地一揪,一股尖锐的疼直冲心口。
他早知道她委屈,早知道她心死,却从未知晓,她竟将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他蹲下身,目光静静凝望着她苍白憔悴的眉眼,放低了从未对任何人放下过的帝王姿态,声音温和得近乎卑微。
“朕知道这些日子,你不愿出门,也不愿见人。朕亲自来看看你。”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回荡。
“从前很多事,都让你受委屈了。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朕希望,属于你的册宝,你能收回。”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是帝王最后的体面与温柔。
他以为,事过境迁,恶人伏法,他主动示好,她纵然心有芥蒂,也总会念起往日情分,顺势和解。
床榻上的如懿,终于有了动静。
她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眼睫轻颤,像折翼的蝶,微弱又无力。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帝王,那双曾经盛满爱慕、温柔、澄澈的眼眸,如今空空荡荡,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弘历的身影,再也没有半分年少倾心的热烈。
许久,她浅浅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
那笑意温柔,却疏离至极,像晚风拂过湖面,无痕无波,凉薄得彻底。
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笑着,沉默不语。
无人知晓,这数月禁足,她心底积郁多年的郁结尽数爆发,早已染上深重的痨症。
病灶入骨,缠绵难愈,日夜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时常整夜咳嗽不止,胸口剧痛,咳得五脏翻涌,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可她执意不肯服药,不肯诊治,不许容佩声张半分,更不许外人窥探半分状况。
活着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期许,只是一场熬磨。
心既已死,身又何须苟活?
与其拖着残破的躯壳,困在这四方牢笼的紫禁城中,看着爱恨纠葛、旧事反复,不如任由病痛缠身,静静等候落幕之时。
乾隆望着她苍白含笑、却毫无暖意的模样,眼底情绪层层翻涌,复杂难言。心疼、悔恨、愧疚、无措,万般情绪缠绞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晓她是真的凉透了心,可依旧放不下最后的执念,执着想要一个和解,想要挽回这半生遗憾。
他压下心底的酸涩,寻着最温和的台阶,轻声开口:
“再过几日,朕就要按例去木兰围巡。你可愿与朕一起前去?”
木兰秋狝,天高云阔,草长莺飞,远离深宫争斗,远离朝堂纷扰。
他想带她离开这座困住他们半生的紫禁城,想寻回一点点年少相伴的温存,想借着山水清风,抚平她心中的伤痕。
如懿静静望着他,眸光平淡无波,没有欣喜,没有抗拒,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虚弱,带着久病的沙哑,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舟车劳顿,我怕我受不了这个疲惫。”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又决绝,轻轻推开了他所有的弥补与期许。
乾隆心口一窒,指尖微微收紧,喉间泛起涩意。
还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如懿的目光轻轻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秋色,轻声缓缓问道,字字轻柔,字字诛心。
“皇上,你知道兰因絮果这个词吗?”
秋风透过窗棂缝隙吹入殿内,拂动她鬓边碎发,凄清又落寞。
乾隆身子一僵,呼吸骤然停滞,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浑身发紧。
他当然知道。
兰因絮果,始于美好,终于离散。
年少初见,兰因璀璨,青梅竹马,情深意重,许下一生一世、相知相守的诺言。
半生相伴,絮果飘零,猜忌疏离,爱恨消磨,最终形同陌路,两两相负。
他怔怔望着眼前形销骨立的女子,喉间干涩发疼,发不出半点声音。
如懿眸光清淡,静静看着远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无半分波澜:
“少时读词,总觉太过怅然。如今方知,世间情爱际遇,大抵都是如此。”
“花开花落自有时。”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浅浅颔首,温柔疏离,尘埃落定。
“此次秋狝,皇上一路保重。”
一语落定,万事成空。
兰因絮果,终是他们一生的注解。
所有的年少情深、朝夕相伴、爱恨痴缠、委屈辜负,尽数湮灭在这七个字之中。
再无回头之路,再无重修之缘。
乾隆定定地看着她苍白平静的眉眼,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底瞬间覆上浓重的猩红。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知到,他彻底失去她了。
不是禁足疏离,不是争执冷战,不是心生怨怼。
是她彻底放下了,彻底不爱了,彻底将他从余生里,剔除得干干净净。
他坐拥万里江山,富贵无极,权倾天下,可他这辈子最想要、最珍贵的那个人、那份情,终究是永远留不住了。
他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万般悔恨无从说起,最终只能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她闭上眼,再度陷入沉寂,不愿再与他多说一言一语。
殿内死寂无声,只剩秋风簌簌,吹得人心头发凉。
乾隆不知在翊坤宫站了多久,直到暮色沉沉,夜幕降临,才失魂落魄、步履沉重地离开了这座冰冷的宫殿。
几日后,木兰秋狝如期启程。
銮驾浩荡,百官随行,六宫妃嫔尽数伴驾,队伍绵延数里,声势浩大,恢弘壮观。
唯独少了中宫皇后如懿。
往日秋狝,她总站在他身侧,一身端庄宫装,眉眼温婉,伴他看万里秋山,赏草原长风。
而今年,銮驾盛大如初,身边却空空如也。
启程那日,乾隆一身玄色骑射常服,翻身上马。
本该居中领队的帝王,却独自策马行在最前方的草坝之上,遥遥独行,将身后盛大的銮驾队伍、随行百官、一众妃嫔,尽数远远抛在身后。
寒香见紧随銮驾随行,遥遥望着帝王孤绝萧瑟的背影,眼底只剩无尽叹息。
世人皆道帝王无情,可唯有旁观者看清,这至高无上的天子,终究是在亲手失去挚爱之后,尝到了极致的孤寂与悔恨。
辽阔草原,长风万里,秋草泛黄,一望无际。
马蹄踏过青草地,风声呼啸过耳畔,可乾隆的心底,却死寂荒芜,空空落落。
马背上的帝王,身姿挺拔依旧,眼神却空洞失神,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策马前行。
满目山河辽阔,入眼皆是旧影。
风吹草浪,翻涌的全是年少旧梦。
他想起初见青樱时,那个明媚灵动的少女,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走向他,眼底藏着最纯粹的爱慕与期许。
想起潜邸之中,长夜漫漫,她伴他读书写字,为他缝衣暖茶,温柔体贴,岁岁相伴。
想起登基之初,他许她中宫之位,许她一生安稳,许诺此生相知相守,不离不弃。
想起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夜,她总爱抬眸问他,弘历,你是不是偏宠我?
那时的他,或是含笑默认,或是温柔宠溺,满心满眼都是她。
可后来,时光磨人,权位惑心,他渐渐忘了初心,忘了承诺,一次次辜负那个满心待他的女子。
这些年,他宠过无数人,爱过无数虚情假意,信过无数谗言构陷,唯独负了那个陪他从年少走来、不离不弃的如懿。
整片木兰草原,天高云阔,风景万千,却无一处能抚平他心底的缺憾。
在木兰的这些日子,朝臣依例请安,妃嫔照例承欢,六宫依旧争相讨好,极尽温柔。
他依例翻看奏折,处理朝政,册封位份,赏赐妃嫔,维持着帝王该有的所有体面与规制。
可夜夜入夜,行宫灯火璀璨,歌舞升平,热闹喧嚣。
他却遣退所有宫人,屏退所有前来侍寝的妃嫔,独自一人枯坐在空旷的行宫大殿之中,彻夜无眠。
窗外草原长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清冷。
满室空寂,满心思念。
脑海之中,翻来覆去,全是如懿的模样。
是她年少明媚的笑脸,是她温柔体贴的眉眼,是她委屈落泪的模样,是她断发绝情的决绝,是她病中苍白死寂的容颜。
他终于明白,他这一生的偏爱,从来都不是旁人。
他此生唯一的挚爱,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亏欠,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乌拉那拉·如懿。
其余万千妃嫔,不过是浮光掠影,皆是替身,皆是虚妄。
白日强撑帝王威仪,故作平静,入夜便被无尽的思念与悔恨裹挟,寸寸凌迟。
他日日枯坐行宫,望着窗外茫茫夜色,一遍遍回想过往种种,悔不当初,痛彻心扉。
深宫万里,权位滔天,到最后,只剩孤身一人,满目荒芜。
就在他深陷无尽思念、日日煎熬之时,一道加急八百里圣旨,自紫禁城火速传至木兰行宫。
传信太监浑身湿透,跪地颤声禀报,声音破碎凄厉,震得整个行宫瞬间死寂。
“启禀皇上!翊坤宫急报!皇后娘娘痨症骤然急症,咳血不止,高热不退,性命垂危,恐、恐命在旦夕!”
轰隆——
一道惊雷,劈碎了乾隆所有的故作平静。
他整个人骤然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瞬间冰凉,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
痨症急症?性命垂危?
她病了?
她竟然早就病得这般重了?
这些日子,他只知她心死疏离,郁郁寡欢,却从未知晓,她早已身患重疾,缠绵入骨!
无数细节瞬间涌入脑海——她日渐苍白的脸色、虚弱沙哑的声线、沉默寡言的模样、拒不见人的决绝、不愿远行的疲惫……
原来从来不是她刻意疏离,是她早已重病缠身,日日承受病痛折磨,独自苦撑,独自煎熬!
最让他心如刀绞、痛不欲生的是,宫人急报之中附带的一句实情——皇后娘娘染病日久,执意拒服汤药,拒请太医,硬生生将小病拖成顽疾,拖至油尽灯枯!
她不肯吃药。
她宁愿任由病痛吞噬自己,也不愿苟延残喘,留在这座困住她一生、伤她至深的紫禁城,留在他的身边。
这一刻,所有的思念、悔恨、心疼、愤怒、恐慌,尽数轰然爆发。
乾隆整个人彻底失了分寸,再也没有半分帝王威仪。
他双目猩红,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手足无措,平日里执掌天下的沉稳定力,尽数崩塌碎裂。
“为何不早报!为何无人禀报!”
他厉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恐惧。
太监伏地痛哭,浑身颤抖:“娘娘严令禁止任何人外传!不许诊治、不许声张,宫人奴才们不敢违逆娘娘旨意……”
不敢。
是她心如死灰,早已不求生,唯求一解脱。
乾隆心口剧痛翻涌,痛得他几乎窒息,眼前阵阵发黑。
来不及传召銮驾,来不及整顿队伍,来不及安排随行。
他猛地踉跄起身,大步冲出宫殿,翻身上马,指尖死死攥紧马缰,力道之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备马!即刻回宫!”
一声令下,凄厉决绝。
长风猎猎,掀起他的衣袍翻飞。
帝王弃万千仪仗、百官随行、秋狝大典于不顾,孤身一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极速奔去。
千里归途,日夜不休。
马蹄踏碎长风,星辰追着归人。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立刻回到她身边,留住她。
他不能让她走。
绝对不能。
如果连她都没了,他坐拥这万里江山、千秋霸业,还有半点意义?
日夜疾驰,马不停蹄,坐骑累得数匹倒地,他换马再奔,不眠不休,身心俱疲,却丝毫不敢停歇。
无尽的恐慌攥着他的心脏,他不敢想,若是晚一步,若是回去之时,再也见不到她……
光是念想,便足以让他痛不欲生。
一路风尘仆仆,满身风霜疲惫,昔日尊贵无双的帝王,此刻鬓发凌乱,衣染尘土,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狼狈不堪,惶惶如丧家之犬。
终于,千里归途尽头,紫禁城巍峨宫墙遥遥在望。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跌下马背,踉跄着朝着翊坤宫狂奔而去。
往日沉稳从容的步伐,此刻慌乱踉跄,步步惊心。
翊坤宫内,气氛死寂沉重,药味浓郁苦涩,弥漫整座宫殿,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宫人尽数垂首落泪,人人面色悲戚。
乾隆猛地推开殿门,一眼看向床榻之上的人影,刹那间,浑身血液彻底冰凉。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她竟瘦得脱了形。
往日纵然憔悴,尚有几分人形,此刻躺在床上,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被褥之下,身形单薄枯槁,瘦骨嶙峋,仿佛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撑不起半点生机。
脸颊凹陷,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泛青,呼吸微弱细碎,气若游丝,连胸口起伏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那是一种彻底油尽灯枯、生命力尽数流逝的破败模样。
乾隆僵在原地,双腿发软,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尖锐的剧痛席卷全身,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眼眶瞬间赤红滚烫,热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他一辈子历经风浪,见过生死,临过变局,从未有一刻如此恐慌无助。
他一步步挪到床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不敢,怕惊扰了这仅剩的一丝微弱气息,怕一碰,她就彻底消散。
“容佩!”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颤抖。
容佩跪在床榻一侧,双目红肿,泪痕未干,听见皇上呼唤,猛地抬头,泪水再次汹涌滚落,伏地哽咽:“皇上……”
“她何时病得这般重?!”乾隆死死攥紧拳头,声音痛得发颤,“为何拒药?为何不诊治?!这些日子,她到底熬了多少苦?!”
容佩泣不成声,字字泣血,尽数道出这些日子如懿独自承受的所有煎熬。
“回皇上,娘娘自断发那日起,便郁结于心,日夜难眠。起初只是偶有咳嗽,娘娘从不放在心上,也不许奴婢禀报。后来日日加重,夜里咳得彻夜难眠,时常咳血发热,胸口痛得蜷缩颤抖,整夜无法安睡……”
“奴婢无数次跪求娘娘请太医、服汤药,娘娘一概不许。她说,心已经死了,身子何必强求?她说,与其困在深宫勉强苟活,不如随风而去,求得解脱……”
“娘娘日日强忍病痛,从不喊苦,从不外露半分脆弱,瞒着所有人,独自熬着入骨的病痛……奴婢看着娘娘一日日消瘦、一日日衰败,却半点办法都没有……皇上,奴婢无能,护不住娘娘……”
一字一句,句句扎心,字字诛痛。
乾隆站在原地,浑身巨震,热泪纵横,滚烫的泪水砸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原来她默默扛下了所有痛苦。
原来他自以为的放过、弥补、退让,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折磨。
他以为让她自在、撤去禁足、归还册宝,便是恩宠浩荡。
却不知,他刻在她心底的伤痕,早已入骨入髓,无药可医。
愤怒、心疼、悔恨、自责,尽数翻涌,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气她不爱惜自己,气她执意求死,气她不肯给自己一丝生机。
可更气的是自己。
是他亲手将那个鲜活明媚、热爱余生的如懿,逼到了这般绝境,逼得她生无可恋,只求一死解脱。
“传太医院!”
乾隆猛地转头,声音嘶哑凌厉,带着帝王极致的震怒与恐慌,响彻整座翊坤宫。
“传所有太医!即刻入驻翊坤宫!日夜轮值,寸步不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皇后性命!若是皇后有半点差池,太医院所有人,尽数问罪!”
旨意雷霆,无人敢违逆。
顷刻之间,数十名太医尽数奔赴翊坤宫,分班值守,熬药施针,日夜不休,全力施救。
自此,乾隆放下所有朝政琐事,除却每日必要的奏折批阅,其余所有时间,尽数守在翊坤宫,寸步不离,亲自照料病榻上的如懿。
九五之尊,天下帝王,从未对任何人这般卑微尽心、亲力亲为。
他褪去龙袍,身着素色常服,日日守在病榻前。
亲自端药、亲自喂服、亲自为她擦拭手心脸颊、亲自为她掖好被角、亲自守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脉搏。
白日静坐榻边,默默守着她沉睡的模样,目光寸寸描摹她消瘦的眉眼,眼底满是珍惜与悔痛。
夜里和衣卧在殿外软榻,稍有动静便立刻起身查看,彻夜不眠,不敢有半分松懈。
曾经高高在上、万人臣服的帝王,如今甘愿做她一人的守护者,卑微又虔诚。
看着她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心如刀绞,无数次俯身,对着昏迷的她,轻声呢喃,字字恳切。
“如懿,撑住,好好活下去。”
“只要你平安无事,好好活着,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江山、尊荣、自由、安稳,但凡你想要的,朕尽数给你。”
“只求你,别离开朕。”
日复一日,温柔守候,句句真心,句句悔恨。
数日的悉心调养、汤药温补,加上帝王寸步不离的守护,如懿垂危的性命,终于渐渐稳住。
这日午后,榻上之人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良久,她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眸光依旧虚弱浅淡,却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守在榻边的乾隆,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睁眼的动静,整个人瞬间紧绷,眼底瞬间亮起光亮,狂喜与紧张交织,俯身凑近,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如懿,你醒了?”
久别清醒,大病初愈,如懿的眼神还有些许涣散。
她缓缓转动眼眸,看向眼前的帝王。
数日未见,他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眼底疲惫憔悴,下颌冒出青涩胡茬,不复往日意气风发,满身皆是沧桑落寞。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爱恨嗔痴尽数沉淀,最后只剩一片沉寂的漠然。
没有怨怼,没有欢喜,没有波澜。
漫长的沉默之后,如懿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声音虚弱细微,勉强开口,只是最体面寻常的寒暄:“皇上……几时回宫的?”
“回来数日了。”乾隆轻声应答,语气温柔至极,“一直守着你。”
“劳皇上费心了。”
一句客气疏离的客套话,划开了君臣界限,隔开了半生情爱。
帝王心头微涩,却不敢再强求半分,只能静静陪着,轻声叮嘱她好好休养,切勿劳神。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逝。
在太医精心调理、乾隆日夜悉心照料之下,如懿的身子渐渐有了起色。
不再高热反复,不再频频咳血,气息渐渐平稳,精神也好了许多,能够偶尔靠坐榻边,静静看窗外风景。
只是那深入骨髓的寒凉与病痛,终究难以彻底根除,身子依旧虚弱单薄,不复往日康健。
这夜,月色清淡,晚风微凉,翊坤宫内烛火温柔,静谧安然。
乾隆处理完当日奏折,照旧踏着月色,前来翊坤宫探望。
他走进内殿,见如懿正靠着软枕静坐,望着窗外月色,神色安然平静。
“今日身子可好些了?”他走上前,轻声问候,语气温柔缱绻。
“好多了,劳皇上挂心。”如懿淡淡应答,礼数周全,疏离客气。
两人静静站了片刻,无话闲谈。
往日总有说不完的私房话、贴心语,如今相对而立,只剩沉默尴尬。
乾隆看着她安然无事、精神尚可的模样,心底稍稍安稳,轻声道:“夜深露重,你好生歇息,朕先走了。”
他转身,正要迈步离去。
身后,清淡虚弱的女声,缓缓响起,轻轻唤住了他。
“皇上。”
乾隆脚步一顿,心头微颤,骤然回头。
如懿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眸光平静温和,无半分波澜:“皇上之前在臣妾病重昏迷之时,许诺的话,还算数吗?”
他微微一怔,瞬间便想起自己病榻前的那句承诺——只要你平安无事,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那一刻,他倾尽所有真心,许下所有许诺。
心口骤然紧绷,眼底带着忐忑与期许,轻声追问:“当然算数。如懿,你……你想要什么?”
他已然做好了所有准备。
哪怕她要后位废黜、要脱离深宫、要此生不复相见、要所有尊荣尽数舍弃,他都认。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尽数应允。
月色透过窗棂,落在如懿苍白安静的眉眼之上,温柔又清冷。
她微微躬身,骤然屈膝,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姿态恭敬,礼数周全。
“臣妾斗胆,恳请皇上恩准,容臣妾前往江南散心静养一段时日。”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落落大方。
不求权,不求贵,不求原谅,不求圆满。
只求自由,只求远离。
只求离开这座困住她一生爱恨、半生悲欢的紫禁城,离开所有纠缠不休的过往,寻一方山水清净,安然度此残生。
乾隆浑身一震,怔怔看着跪地的女子,心头五味杂陈,翻涌万千。
他预想过千万种所求,唯独没有想到,她所求的,仅仅是一场远离他的自由。
酸涩、不舍、心疼、不忍、怅然,尽数缠绞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看着她大病初愈、单薄虚弱的身子跪在地上,他心头骤然一紧,再也顾不得帝王姿态,快步上前,伸手便去扶她。
“身子刚好,快起来说话。地上寒凉,莫伤了元气。”
温热的手掌轻轻扶住她的臂膀,指尖触到的肌肤单薄微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触碰温柔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与眷恋。
如懿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站稳身形的那一刻,便立刻不着痕迹地、迅速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动作轻柔,却决绝疏离,没有半分留恋。
指尖骤然落空,温热触感转瞬消失。
乾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僵住,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失落与酸涩。
他清清楚楚知晓,是他伤她太深,太深了。
深到哪怕他万般悔恨、倾尽弥补,她也再也不愿与他有半分肌肤相亲、半分牵连纠葛。
他望着她平静无波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意、珍惜、不舍与宠溺,喉间微微发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颤抖。
良久,他轻轻点头,一字一顿,轻声应允:
“好。”
“朕准了。”
没有犹豫,没有挽留,没有强求。
从前的他,偏执自私,占有欲滔天,总想将她困在身边,牢牢禁锢,视作私有。
可历经生死离别、痛彻心扉之后,他终于学会了放手,学会了尊重。
她不爱深宫,不爱纷争,不爱束缚,不爱与他纠缠半生的爱恨过往。
那他便成全她。
成全她想要的自由,成全她想要的清净,成全她最后的余生安稳。
“朕即刻下旨,为你安排江南行宫,一应住宅、陈设、吃穿用度,尽数按中宫规制置办。”
“挑选最稳妥的护卫、最贴心的宫人、最顶尖的太医随行伺候,全程护你周全,保你平安无忧。”
字字恳切,句句周全,倾尽帝王所能,予她极致安稳。
如懿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意外。
她原以为,偏执半生、强势一生的帝王,定然会百般挽留、百般推脱,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未曾想,他竟应允得这般干脆,这般周全。
短暂诧异过后,她心底只剩一片淡然平静。
爱恨已然散尽,纠缠已然落幕,成全与否,终究都是尾声。
她微微俯身,郑重鞠躬,礼数端庄,语气平和:“臣妾谢皇上恩典。”
一句谢恩,彻底划清君臣界限。
从此,帝后君臣,山水陌路。
乾隆望着她疏离淡漠的模样,心头酸涩难掩,压下翻涌的不舍,轻声细细叮嘱,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
“去往江南,好好静养身子,万事随心,无需拘束。”
“若有任何所需、任何难处,随时传信回京,朕尽数为你办妥。”
顿了顿,他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退让与成全,轻声补充:
“若是……若是你不愿联系朕,不愿与朕有牵扯,也可直接告知李玉。”
“只求你好好顾着自己,平安喜乐,岁岁安康。”
他不再强求她的陪伴,不再强求她的原谅,不再强求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只要她安好,便足矣。
如懿静静听着,面上始终无波无澜,只是淡淡颔首,再度道谢:“臣妾谨记皇上教诲。”
客气,疏离,体面,冷漠。
再无半分少年温情。
乾隆看着她淡漠的模样,心头万般不舍,却也知晓,再多停留,徒增尴尬。
他轻声道:“夜深了,你好好歇息。朕……走了。”
他转身迈步,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
脚步缓慢沉重,步步皆是不舍。
走到殿门门槛处,他骤然驻足。
心底积攒已久的思念、眷恋、悔恨、不舍尽数轰然爆发,再也克制不住。
他猛地转身,大步折返,上前一步,伸手狠狠将身前单薄的女子拥入怀中。
长臂紧紧揽住她纤细单薄的腰肢,将她轻轻扣在怀里。
力道温柔又克制,带着极致的珍视与惶恐,生怕力道过重伤了她孱弱的身子,又生怕一松手,她便彻底远去,再也不归。
怀抱温暖滚烫,带着帝王压抑半生的爱意、悔恨与哽咽。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微微颤抖,字字哽咽破碎:
“如懿……”
“朕等你……朕等你回来……”
半生偏执,半生辜负,半生亏欠。
往后余生,他不再强求相守,不再纠缠爱恨。
他只愿静静等候,等她释怀,等她归心,等她某一日,愿意再度回头。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鬓边,深情缱绻,卑微隐忍。
相拥片刻,他终究不愿惊扰她太多,缓缓松开怀抱,低头轻轻落在一个温柔克制的吻,印在她微凉光洁的脸颊之上。
一吻作别半生爱恨。
此后,相思无尽,各自安好。
吻毕,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盛满万千情愫,终究尽数压下,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殿门轻轻闭合,隔绝了内外光影,也隔绝了帝后最后的温存牵绊。
自那日起,乾隆彻底变了。
褪去了半生的偏执、自私、猜忌与霸道。
他不再独断专行,不再多疑善妒,不再沉溺后宫纷争,不再偏爱虚情假意。
他学会了尊重,学会了退让,学会了珍惜,学会了成全。
他终于活成了最合格的帝王,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最想相守一生的故人。
几日后,一切筹备妥当。
乌拉那拉·如懿,奉旨离宫,南下江南,静养散心。
离宫那日,天色清和,微风徐徐。
没有盛大仪仗,没有百官相送,没有妃嫔送别,简简单单,一身素衣,轻车简从,悄然离开这座困住她一生的紫禁城。
乾隆未曾现身相送。
他不敢见她离去的背影,怕自己失控挽留,怕打破这最后的成全与安稳。
他独自站在养心殿高楼之上,遥遥望着宫门外渐行渐远的车驾,直至车马消失在长街尽头,眼底酸涩潮湿,久久伫立,无言无声。
如懿走后,偌大紫禁城,彻底成了一座空城。
六宫依旧繁花似锦,妃嫔依旧貌美温婉,后宫依旧热闹喧嚣。
可他再也没有踏进任何一座妃嫔宫殿半步。
夜夜深宫孤枕,日日形单影只。
后宫万千美色,再无一人能入他眼,暖他心。
白日勤于朝政,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做万民称颂的圣明天子。
可每当夜深人静,卸下一身帝王威仪,他便独自一人,缓步踏入空旷冷清的翊坤宫。
翊坤宫一切照旧,陈设未改,器物依旧,一如帝后朝夕相伴时的模样。
床榻、被褥、软枕、窗纱、案前笔墨、窗前花木,尽数保留原样。
唯独少了那个日日等候他、温柔伴他的人。
他常常独自坐在曾经二人同床共枕的床榻之上,指尖轻轻温柔抚摸柔软的被褥锦缎。
被褥早已凉透,再也没有一丝熟悉的温度。
他一遍遍摩挲,一遍遍回想,试图从冰冷的器物之上,寻找到一丝半缕她存在过的痕迹,寻找到一点点往昔的温存暖意。
抬眼环顾整座宫殿,目之所及,皆是她的身影,皆是二人半生相伴的点点滴滴。
潜邸初见、深宫相伴、雨夜谈心、花下私语、岁岁相守、步步辜负……
一幕幕画面翻涌脑海,清晰如初,历历在目。
从前日日相伴,不觉珍贵,肆意辜负。
如今山河依旧,宫苑如故,故人远去,只剩余生无尽思念,无尽悔恨。
李玉日日随侍身侧,看着皇上日渐沉默孤寂、日渐憔悴落寞的模样,心中万般唏嘘心疼。
这日深夜,月色凄清,翊坤宫灯火孤寂。
看着帝王独坐床榻、久久失神、满眼思念的模样,李玉终于忍不住轻声上前,躬身开口:“皇上,娘娘身在江南,风景安然,岁岁无忧。皇上若是思念娘娘,何不亲笔修书一封,寄往江南,以解相思?”
书信往来,尚可慰藉余生漫漫孤寂。
乾隆静坐榻上,眸光望着窗外沉沉月色,温柔又落寞,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成全。
“不必了。”
“让她缓缓。”
“让她清净,让她自由,让她彻底放下过往,安度余生。”
“朕的思念,朕的牵挂,朕的悔恨,尽数留在此地便好。”
“不必惊扰她的江南岁月,不必打扰她的余生安稳。”
他欠她半生束缚,欠她半生委屈,欠她半生辜负。
余生唯一能做的,便是放手成全,默默守望,绝不打扰。
从此,北国帝王,独坐深宫,守一城旧梦,念一生一人。
江南故人,闲观山水,远离纷争,度一世清宁,忘半生爱恨。
兰因絮果,花开花落自有时。
只是从此,人间再无青樱弘历。
只剩帝王余生,岁岁相思,年年悔恨,空守万里江山,独念一人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