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得噼里啪啦响,鎏金喜盘里的红枣桂圆撒了半桌,沈明薇端端正正坐在拔步床沿,凤冠上的东珠晃得人眼晕。盖头被挑开的瞬间,她抬眼撞进裴珩冷淡的眸子里,心里那点揣了十几年的热意,就这么悄无声息凉了半截。
下人鱼贯而入行了礼,贺喜的话说了一箩筐,裴珩始终站在几步开外,连指尖都没碰过她一下。等到房门被带上,外间的喧闹彻底隔住,他才解了身上的大红喜袍,随手扔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语气凉得像冰。
“明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指节扣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场婚事,不过是你沈家要侯府的庇护,我要你沈家军的兵权支持,权宜联姻而已,你别往心里去。”
沈明薇指尖攥着绣了并蒂莲的喜帕,针脚扎得手心发疼,脸上却半分情绪都没露。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是裴珩听了十几年的温顺模样:“我知道的,表哥说什么便是什么。”
裴珩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你放心,侯夫人的位置永远是你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委屈你。往后你在后院安稳待着,我前朝的事你别过问,侯府的中馈你要是不想管,交给老夫人那边也行。”
他说完就站起身,作势要往门外走。沈明薇抬眼,恰好看见他领口露出来的半块玉坠,是上个月他去城郊佛寺上香,特意为丞相家的庶女苏晚求的平安符,当时他还笑着跟自己说,等事成了,就风风光光把苏晚接进来。
“表哥这是要去哪?”沈明薇的声音依旧软和,却叫住了他的脚步。
裴珩眉头微蹙,回头看她:“我还有点公务要处理,今夜就不宿在这了。你要是缺什么,直接找管家说就行。”
“公务啊。”沈明薇慢慢站起身,凤冠压得脖子有点酸,她干脆抬手把那沉得要死的头冠摘下来,随手放在了梳妆台上,金珠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是南边盐运的事,还是西山大营的兵权交接?”
裴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些事都是他暗中布局了三年的底牌,连身边最信任的谋士都只知其一,沈明薇一个久居深闺的女子,怎么可能清楚?
沈明薇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走到桌边,拿起早就凉透的合卺酒,慢悠悠倒了一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笑着泼在了地上。酒水晕开在红漆木地上,浸出深色的印子,像极了她十五岁那年偷偷去军营找裴珩,撞见他受伤时落在雪地上的血。
“三年前你要建私盐渠道,是我托沈家商队给你搭的线,对吧?上个月你想把自己的人安插进西山大营,也是我跟我爹说,让他把那个副将的位置空出来的。”她抬眼看向裴珩,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温顺的模样,眉梢挑着,眼尾淬了冰,“你铺了三年的路,每一块砖底下,都有我沈家的印子呢,表哥。”
裴珩的脸彻底黑了,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沈明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沈明薇笑了笑,另一只手从袖袋里摸出个羊脂玉印,放在指尖轻轻转了转,那是裴珩用来调动私盐渠道的信物,上个月他还跟谋士说,等拿到盐运的实权,就可以不用再看沈家的脸色。
“你怎么会有这个?”裴珩瞳孔骤缩,伸手就要去抢。
沈明薇往后退了一步,轻松躲开他的动作,指尖轻轻按在玉印上,“昨天晚上,你的谋士张先生带着账册和这个印子,亲自送到我家去的。哦对了,你安插在西山大营的那个副将,今天早上已经被御史台参了一本,贪墨军饷的证据摆得明明白白,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天牢里待着了。”
“你敢动我的人?”裴珩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明薇,从前跟在他身后软声喊表哥的小姑娘,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你的人?”沈明薇嗤笑一声,把玉印揣回袖袋里,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裴珩,这三年你花了多少银子,打通了多少关系,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不是想要朝堂的位置吗?巧了,我也想要。”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得裴珩下意识退了半步。窗外的月光恰好照进来,落在她绣着凤凰的喜服上,亮得晃眼。
“多谢你这三年辛辛苦苦铺路,省了我好多功夫。”沈明薇的声音清清脆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似的砸在裴珩心上,“这朝堂之位,我就先一步占了。哦对了,你那心心念念的苏姑娘,我刚才让人请去后院佛堂抄经了,毕竟你我新婚,总不好让外人扰了清净,你说对吧?”
裴珩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外间传来管家急急忙忙的敲门声,声音都带着慌:“侯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宣侯夫人即刻入宫觐见!还有……还有御史台的人,说要请您去一趟,问一问去年江南水灾的赈灾款去向!”
沈明薇挑了挑眉,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喜服领口,看着脸色煞白的裴珩,笑得眉眼弯弯。
“看来我得先走一步了,表哥。”她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金丝披风,往肩上一搭,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爹今天早上已经递了奏折,请旨任我为兵部副使,这会儿估计圣旨已经到侯府门口了。”
房门被她伸手拉开,廊下的灯笼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明灭不定。裴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小姑娘。
而沈明薇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传旨的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开口第一句话,却不是宣旨,而是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沈大人,陛下让奴才给您带句话,北边的事,就劳您费心了。”
沈明薇的脚步顿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