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先生，请多指教

左航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顶楼的办公室里翻一份新项目的企划书。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三十七层的高度把所有的车流和人群都压缩成了细小的蚂蚁。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抖，但很快就被他压住了。他把企划书合上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栋最高的建筑——朱氏集团的总部。

朱志鑫。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嘴唇有点发干。

左家的公司出了问题，不是小问题。三个月前的那笔海外投资被合作方坑了，资金链断裂，银行那边的贷款批不下来，供应商的账款拖了两个月，员工工资已经发不出来了。父亲在电话里没说太多，只说了"晚上回来吃饭"六个字，但左航听出了他声音里那种极力压着的疲惫。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暗黄色的光照着父亲鬓角那些细碎的白发——左航之前从来没注意到他父亲有那么多白头发了。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他坐下来，父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父亲先开口的。

"航航，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朱家的老爷子。"

左航的手指蜷了一下。朱家。鼎城的朱家。那个在商圈里跺一跺脚整个城市都要震三下的朱家。他当然知道他们家出了事之后要找人来补这个窟窿，只是没想到父亲的答案会是朱家。

"……朱家凭什么帮我们？"左航问。父亲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航航，朱家那边提了个条件。"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左航盯着父亲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疲惫和躲闪。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条件？"

"朱家的老爷子说，他孙子朱志鑫今年二十八了，一直没有定下来。他看了你的照片，很满意。"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去看着墙角那盆绿萝，声音越来越低，"航航，爸知道委屈你了。可是公司——"

"我去。"左航打断了他。父亲猛地转回头来看他。左航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低头看着他。"我去，爸。明天几点？"

父亲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只说了一个时间。左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顺手把门带上了。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后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吊灯的边缘。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了浏览器。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朱志鑫。

页面跳出来几十条新闻。朱氏集团、朱志鑫、二十八岁、总裁、身家千亿。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朱志鑫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从车里下来，侧脸对着镜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他身高看起来很高，肩宽腿长，黑色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左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浏览器关了手机。

第二天下午两点，他们坐在了朱家老宅的客厅里。那是一栋坐落在城西半山腰的老别墅，中式风格，院子里种了两排桂花树，还没开，但叶子绿得油亮。客厅里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朱家的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他的妻子，对面坐着朱志鑫。

左航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朱志鑫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他比照片上更高——肩膀很宽，把西装撑出了一个利落的轮廓。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眉峰很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他的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显得不太好接近。整张脸的线条都很硬朗，像是一座被风雨打磨了很多年的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和一枚银色的袖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节上有一层很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磨出来的。他整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座静止的雕塑，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一个信息：他不欢迎这件事。

左航也看出来了。从他们进门开始，朱志鑫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还是他父亲介绍"这是左航"的时候才抬了一下眼。然后他就移开了，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朱家老爷子倒是很热情，拉着左航的手拍了两下，笑着说："小航长得真好看，我之前看了照片就觉得这孩子水灵。"左航陪笑着叫了一声"爷爷"，余光扫到朱志鑫微微皱了一下眉——极细微的变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整个谈话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聊了两家的生意、聊了朱志鑫和左航的年纪、聊了婚礼的日期安排。左航的父亲全程都在赔笑，而朱志鑫全程只说了三句话——"嗯""可以""我无所谓"。左航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闷。他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他也做好了当一个交易品的准备。可他没想到对方连假装一下都不愿意。

离开朱家的时候左航走在后面，父亲在前面和朱家的司机说着什么。他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面等车，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初秋的凉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朱志鑫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桂花树的叶子在他头顶遮出一片阴影，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英俊，眉峰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左航。"他开口了。声音比左航想象的低，带着一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厚度。

"……嗯。"

"你不想结这个婚吧？"

左航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朱志鑫会问得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喉咙口都变得很轻。他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也不想。"

朱志鑫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快得抓不住。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和婚礼上那个弧度很像，无奈里带着一点别的什么。"那就这样吧。"他说，"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饭，我不管你的事。你也不用来烦我。"

他说完转身进去了。左航站在桂花树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心里那个闷着的东西忽然变得更重了。他低头掏出手机打开和张泽禹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要结婚了。"

那边秒回："？？？和谁？？？"

"朱志鑫。"

那边静了十几秒。然后张泽禹发来了一条长语音，点开是一连串的"我操"和"你认真的吗"。

左航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就没了。他收好手机坐进车里，车开出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朱家老宅的大门已经关上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想的是：朱志鑫，二十八岁，朱氏集团总裁。他马上就要和这个人结婚了。一个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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