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地下室常年飘着一股铁锈混着腐烂草木的味道,通风管道漏下细碎冷光,切割开堆积满地的废弃实验器械。绿发少年赞德蹲在金属操作台边,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块碎裂的人形芯片,玻璃裂痕里还残留着淡银色的数据流微光。
他在这里等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那场争执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所有理智里,此刻回想起来,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愤怒依旧堵得他喘不上气。
紫堂真,那个永远白发垂肩、眉眼淡漠,仿佛世间所有悲欢都无法在他心上掀起半分波澜的人。
赞德至今清晰记得那天走廊里的画面,午后惨白的荧光灯落在紫堂真身上,衬得他肤色近乎透明,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彼时任务刚刚结束,两人狼狈地从危机四伏的战场脱身,满地的狼藉与濒死的绝望还残留在脑海里。赞德拖着满身擦伤,后背的旧伤被剧烈动作扯得生疼,攥着破碎的任务报告冲到紫堂真面前,积压了数月的委屈、疲惫、恐惧全部冲破底线,几乎是失控地嘶吼出声。
“紫堂真!!!”
绿发少年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泛红,指节死死攥到发白,音量刺破空旷走廊的寂静:“你是人吗!!”
紫堂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所有情绪,听着他歇斯底里的质问,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停留,侧身绕过情绪崩溃的赞德,脚步平稳,就这么默默的离开。
“一个完完全全的人……”
清冷的声线轻飘飘飘过来,音量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赞德耳朵里,字字都像细小冰碴,扎进他躁动不安的心脏。
赞德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战场泥土的粗糙触感,冷风顺着走廊缝隙吹过来,刮得他脸颊生疼。他死死盯着紫堂真离去的背影,那道熟悉的、永远挺直的脊背,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不懂。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在无尽厮杀里互相托住后背的人。多少次险象环生的绝境,是紫堂真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多少次深夜难眠,是两人靠着彼此沉默的陪伴熬过漫漫长夜。可偏偏在他最崩溃、最需要一句回应的时候,这个人只用一个字,就将他所有的情绪隔绝在外。
赞德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开,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任务里没有护好该护的东西?还是平日里太过任性,让紫堂真觉得厌烦?又或是,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这份羁绊看得太重?
无数杂乱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带着浓重的委屈与不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我也是人啊…我也会累啊…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声音压抑得发颤。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要扛下所有狼狈,凭什么他崩溃大哭的时候,身边最亲近的人只能冷眼旁观。
该死该死该死…
细碎的咒骂在心底反复盘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怨紫堂真,还是在怨无能为力的自己。那些话顺着空气,清清楚楚飘进了前方紫堂真的耳朵里。
赞德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没有一句安抚,没有一句质问。
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却为什么要装作聋子。
明明听见了他所有的崩溃、委屈、不甘与绝望,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为什么……
赞德望着那道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白发身影,喉间涌上一阵浓重的苦涩,眼眶彻底红透,声音轻得像一阵破碎的风,裹着近乎绝望的疲惫:“紫堂真…我真是看透你了…”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荧光灯滋滋的电流声。赞德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在空旷的空间里消散。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以为他们之间那些隐秘又温热的羁绊,会在这一次冷漠的转身里,彻底碎裂。
可他不知道,紫堂真并没有走远。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白发少年静静伫立。垂落的睫毛微微颤抖,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汹涌情绪。
他听得一清二楚。
赞德的嘶吼,质问,委屈,还有那句带着失望的“看透你了”。
改造人天生被禁锢的情绪感知,在这一刻被强行冲破枷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何尝不想回头,何尝不想伸手抱住那个崩溃的人,何尝不想告诉赞德,他所有的疲惫与痛苦,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可他不能。
体内被强行植入的指令时刻束缚着他,一旦情绪失控,潜藏在身体深处的狂暴程序就会苏醒,到时候,他不仅无法安抚赞德,甚至会伤害到他。
所以他只能离开。
只能用最冷漠的姿态,硬生生将自己剥离出赞德的崩溃之外。
那句“一个完完全全的人”,从来不是敷衍。
他是在告诉赞德,也在告诉自己——哪怕他是被制造出来的兵器,是被程序束缚的改造人,可面对赞德的时候,他有着最鲜活、最滚烫的人心。
地下室的铁门被轻轻推开,细碎的冷光被隔绝在外。
紫堂真缓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蹲在操作台边的绿发少年。对方背脊绷得笔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却掩不住肩头细微的颤抖,显然这三天,他过得并不好。
赞德听见动静,指尖猛地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又沙哑:“你来干什么。看我狼狈的样子很好玩?”
紫堂真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垂眸望着他,清冷的声线里,破天荒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疲惫:“我来解释。”
“解释?”赞德猛地转过身,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眼底满是红血丝,积压三天的怒火再次翻涌上来,“解释什么?解释你那天冷漠地看着我崩溃,连一句安慰都吝啬给予?紫堂真,你不需要解释,我已经看透你了。”
“你没有看透。”紫堂真抬眼,银白色的眼眸里盛着从未展露过的脆弱,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与赞德平视,“赞德,我是人,可我是被枷锁困住的人。”
赞德一怔,眼底的怒火瞬间僵住。
“你看见的冷漠,不是我的本意。”紫堂真指尖轻轻抬起,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纹路,那是改造程序的禁锢印记,“我身体里的指令,不允许我展露过多情绪,不允许我在失控的时刻靠近你。那天我若是留下,失控的程序会伤害你,我不敢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抖:“那句‘一个完完全全的人’,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实话。赞德,我感受得到你的累,你的怕,你的痛,我比谁都清楚。”
赞德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素来淡漠的人眼底翻涌的情绪,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原来不是不在意。
原来不是冷漠。
是身不由己,是束手束脚,是连在意,都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
三天来积攒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上前一步,狠狠攥住紫堂真的衣袖,声音哽咽:“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胡思乱想这么久?”
紫堂真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动作温柔又珍重,眼底满是歉意:“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处境,跟着难过。我以为,我可以独自扛下。”
“笨蛋。”赞德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我们是搭档,是同伴,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什么叫独自扛下?”
紫堂真垂眸,看着眼前眼眶通红的绿发少年,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彻底放松,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轻轻将人揽进怀里,怀抱清冷,却格外安稳。
“以后不会了。”
通风管道漏下的细碎冷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铁锈与草木的腐朽气息里,终于多了一丝温热的烟火气。
他们行走在满是荆棘的前路,满身尖刺,满身伤痕,被命运的枷锁困住,被残酷的现实裹挟。
可唯有彼此,是荆棘丛里,最温柔的救赎。
唯有在对方身边,他们才是完完全全的、鲜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