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毒辣,明城一中门口那两栋簇新的“沈氏楼”在光线下白得刺眼。沈星念拖着半旧行李箱,校服洗得发白,鞋边有磨破的绒头,跟周围那些踩着限量款球鞋、被豪车送来的学生格格不入。
她爸把一张存了三个月生活费的银行卡拍在她手心里:“闺女,咱家现在是体面人了,去了新学校,别给爸丢人。”
沈星念把卡收好,冲她爸露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灿烂笑容,像朵迎着太阳转的向日葵:“知道啦爸,您就等着我给您考个清华北大回来吧。”
转身的瞬间,笑意淡下去,她从口袋掏出药瓶,倒出一粒干咽下去。氟西汀,微小的一片,却能让她不被自己脑子里那个巨大的黑洞吞没。
她爸以为把她塞进全城最贵的学校是为她好,以为“贵”就等于“好”。他不知道,他闺女来这儿,不是来念书,是来“演戏”的。演一个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普通女孩。
第一天就出了岔子。
午休,她为了避开人群去天台吹风,却在拐角被几条胳膊堵住了去路。为首的男生靠着墙,校服外套懒散地搭在肩上,里面是件黑T,头发染成很浅的亚麻色,在暗处也泛着光。他眼皮都没抬,语气漫不经心,却有种不容置疑的跋扈:“新来的?”
旁边一个跟班抢着说:“念姐,这是陆行舟,陆哥。知道明城一中谁说了算吗?”
沈星念认得他。开学典礼上,校长特意介绍过的,陆氏集团的独子,陆行舟。给学校捐了图书馆和体育馆的那位。
路被堵死,阳光被他们挡了大半。沈星念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蜷进掌心,指甲掐着肉,熟悉的窒息感又开始上涌。她今天还没吃药。
可她不能在第一天就露怯。她爸花了那么多钱……
她抬起头,迎着陆行舟那道疏懒又带着审视的目光。唇角像训练过千百次那样自然地弯起,弯成一个最甜、最无害的弧度。她甚至歪了歪头,声音脆生生地,带着点刻意的娇憨:“你啊,老公。”
空气静了一瞬。
跟班们张大了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鹅。陆行舟挑了下眉,终于正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乎想从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
沈星念心里咚咚打鼓,面上却笑得更灿烂,甚至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他:“陆哥,能让让吗?我约了人。”
陆行舟没动,看着她。半晌,他极轻地“嗤”了一声,侧开身子。
沈星念从他身边挤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风。她听到身后有人吹口哨:“卧槽,这新来的妞够辣啊!”“行舟哥,这是被人将了一军?”
没听到陆行舟的回答。
跑上天台,把门反锁,沈星念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肌肉因为维持太久而微微发酸。她双手撑住额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刚才的每一秒都像在被凌迟,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药瓶攥碎在口袋里。
“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有人@她:“沈星念,你课本是不是落桌肚里了?我帮你拿过来了,你在哪儿?”
是班长,林清晚。一个说话细声细气、永远穿着整洁白衬衫的女生,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看起来干净又柔软。是那种沈星念最向往、也最不敢靠近的、在阳光下长大的女孩。
沈星念吐出一口浊气,飞快地打字,又切回那个活泼的语调:“谢谢班长大人!我在天台吹风呢,马上下来么么哒!”
发完消息,她对着手机屏幕整理了一下表情,确保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面具,这才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她不知道的是,教学楼另一侧的走廊,陆行舟拿着个打火机在指间翻转,旁边刚才那个跟班凑上来,压低声音:“行舟哥,查了,沈星念,她爸就是城西那个拆迁暴发户,给学校捐了两栋楼硬塞进来的,家里……啧,没什么底子。”
陆行舟没应声,打火机“啪”地合上。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笑容,亮得刺眼,可方才擦身而过时,他分明瞥见她眼底一掠而过的东西。
空洞的,像口枯井。跟他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
有意思。他把打火机随手扔进兜里,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星念没想过会这么快再碰到陆行舟。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领了个转学生进来。男生个子很高,站在讲台边自我介绍时声音懒洋洋的:"陆行舟,从理科一班转过来的,以后跟大家一个班。"
全班哗然。谁不知道陆行舟在理科一班横着走,怎么会突然转到文科班来?
理科以后多吃香啊~
沈星念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墨点。她低着头,假装在认真演算数学题,耳根却一点点烫起来。
陆行舟从讲台走下来的那一刻,她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味。然后她桌角被敲了两下,头顶落下一道影子:"坐这儿?"
她抬头,陆行舟已经拎着书包站在她旁边的空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夕阳从窗外打进来,给他亚麻色的头发镀了层金边,眉眼懒散得像没睡醒。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沈星念扯出一个笑脸:"陆哥随意,这位置风水好,专出状元。"
陆行舟没理她的贫嘴,把书包往桌肚一塞,坐下了。他动作很大,胳膊肘差点撞到她手肘,沈星念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那节课沈星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总觉着旁边有束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侧脸上,可每次偷偷偏头去看,陆行舟要么在转笔,要么撑着下巴看窗外,压根没在看她。
是她想多了。
放学铃响,沈星念收拾书包的动作飞快。她得赶在人群散尽前去校门口坐公交,晚了那趟车要等四十分钟。林清晚从前排探过头来:"星念,一起走吗?我家司机今天来接,我捎你一段?"
"不用啦班长,我坐公交,顺路买杯奶茶。"
"那明天见。"林清晚笑出两个梨涡,抱着课本走了。
沈星念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刚站起身,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桌肚里掉出来的药瓶捡了起来。
氟西汀。白色小瓶,标签上有她的名字和医院开具的日期。
沈星念脑子"嗡"地一声。她伸手去抢,陆行舟却把瓶子举高了。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瓶身上的字,眉梢动了一下,然后把瓶子还给她。
什么也没问。
沈星念攥紧药瓶塞进口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比如"最近失眠啦""吃点维生素"之类的,她连语气都调好了。
可陆行舟先开口了。他站起来拎上书包,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公交站挺远的,我顺路。"
"……你不坐家里车?"
"今天想坐公交。"
沈星念愣了两秒,跟在他身后出了教室。秋天的傍晚起风了,走廊尽头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开始泛黄,簌簌地往下落。陆行舟走在前面半步,校服外套终于好好穿上了,背影宽阔,把走廊里穿堂而过的风挡了大半。
公交站果然已经排了长队。沈星念站到队尾,陆行舟在她旁边站着,双手插兜,也没说话。旁边几个女生偷偷往这边瞟,又飞快地收回视线窃窃私语。
车来了。人多,沈星念被挤了一下,踉跄半步,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陆行舟的手很热,力道不大,但很稳,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站稳。"
她闻到那股雪松味更近了,近得她鼻尖几乎要蹭到他校服前襟。公交启动时惯性一晃,她额头撞上他肩胛骨,硬邦邦的,她慌忙退开,耳尖红透了。
陆行舟低头看了她一眼。车厢里昏暗,只有窗外闪过的路灯明灭,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出一点很淡的琥珀色,像在端详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但他还是什么也没问。
沈星念下车的时候几乎是用逃的。她跑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应该道个别,回头看了一眼,陆行舟还站在车门口,车没开走,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只手扶着车门框,嘴唇动了动。
隔得太远,又有风,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回到家,沈星念把书包甩在床上,整个人扑进被子里。手机震了一下,班群有人加她好友。点开,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陆行舟。"
她指尖悬在"通过"上方停了三秒。通过了。
对面秒发来一条消息:"药的事,我不说。"
沈星念盯着屏幕,打了半天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但你欠我个人情。"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明天中午,天台,陪我吃饭。"
沈星念把手机扣过去,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两声。笑着笑着鼻尖又开始发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明明被发现了最大的秘密,明明该害怕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