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砚辞是被消毒水的气味呛醒的。
脑袋后脑勺钝痛,像被人拿擀面杖敲了一下——事实上差不多,地砖可比擀面杖硬多了。他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脸,摸到纱布,才想起自己在妇产科走廊倒了下去。
单人VIP病房。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切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而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保温粥桶。
白色,印着"京华医院营养膳食"字样,旁边还配了一双一次性木筷,筷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薄砚辞瞳孔一缩,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是念念。
她没走。
她让人给他买了粥。
一股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眼眶烧红的东西涌上来。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输液针头差点崩开,他也不管,只盯着那碗粥,喉结滚动。
他想起三年里他对她做过的事——
把她当替身养着,从不碰她房间,书房锁着沈明月的照片,她生日他忘了,她发烧他不在,她最后一次从楼梯上滑下来崴了脚踝,他隔着门说"别吵"。
而现在她怀了他的两个孩子,他连她产检单都没资格看。
可她还是……给他买了粥。
薄砚辞伸手,指尖碰到保温桶,温度刚好。
他打开盖子。
小米南瓜粥,熬得绵密,甜香扑鼻。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缕粥送到嘴边——
门被推开。
不是护士。
沈念。
墨绿色丝绒换成了干净的奶白针织开衫,头发松松绾着,面色比昨天好些,但那种看他的眼神……薄砚辞看清了,那不是心疼,是公事公办。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没看他,先看粥桶,眉梢微挑。
"醒了?粥趁热喝,血糖低容易晕,跟你有孩子没关系,我不想被造谣'薄总因为我气晕在妇产科'。"
薄砚辞手指收紧,嗓音哑得不像话:"念念……谢谢。"
"别谢。"我把文件夹搁在床尾的铁架上,拍了拍封面上的浮灰,动作比拍掉一件旧外套还随意。
"粥是建国按医嘱订的。你低血糖晕在我产检门口,监控拍了三十秒,沈氏公关部说'容易上热搜',所以给你个台阶下。"
薄砚辞嘴角的弧度僵住。
粥的热气还在,但那点温度忽然像隔了一层防弹玻璃。
"你进来说正事。"我拉过椅子,反着骑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下巴微抬,像审被告。
薄砚辞看着我那姿态,心脏被什么钝钝地碾过。
"念念,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我来处理。"我翻开文件夹,抽出来两张纸,推到他面前。
白纸黑字,黑体加粗标题,每个字都像钉子:
《亲子关系自愿断绝及抚养权独立行使协议书》
甲方(生父):薄砚辞
乙方(生母):沈念
条款一:乙方独自享有胎儿出生后姓名权、监护权、教育权、医疗决策权,甲方不得以任何血缘名义干涉。
条款二:甲方每月可支付抚养费,数额由乙方单方估值,甲方无权议价。
条款三:甲方不得以"探视""认亲""家族名义"踏入乙方住处、工作场、学校半径三百米。
条款四:甲方签字即视为自愿放弃一切以血缘为由的道德绑架权利,本协议经公证后具法律效力。
条款五(手写附页):若甲方未来通过任何渠道散布"孩子需要父亲"类话术,乙方有权公开甲方在薄宅书房藏白月光照片三年不移的事实,并向甲方全体股东寄送高清版。
薄砚辞读到最后一行,脸色从白转青,再从青转灰。
那张照片——他以为封死在抽屉最底层、被他亲手上的锁——她怎么知道的?
【叮!检测到宿主使用"合理合法的心理战",薄砚辞血压+20,羞耻值+40!爽度+15!】
"签不签?"我把钢笔旋开,搁在协议上,声音很轻很稳,"签了,粥你喝,孩子以后不烦你。不签——"
我笑了一下,不甜不冷,恰到好处的残忍:
"不签,我让顾衍把第三条的'三百米'改成'三公里',再把你薄氏剩下的股权拍卖出殡一条龙套餐。"
薄砚辞盯着那支钢笔,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知道自己该签。
这是敲诈。
这是羞辱。
这是把他从"父亲"的名分里一脚踹出去,连门缝都不留。
可他更知道——如果他不签,她真的做得到。
而她做得到的原因,是他自己给的。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把她熬成了能把他碾碎的人。
"……能不能,"他哑声开口,甚至没发现自己用的是"能不能"而不是"你必须","留一条……至少让我知道孩子平安。不用见面。只要……告诉我他们活着。"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连她崴脚都不开门的男人,现在红着眼眶坐在病床上讨一条"知情权",像讨施舍。
说实话,心里不是没波动。
系统说得对——情绪阈值突破临界点觉醒那天,弦断了,但弦的根还在肉里。
所以更要干脆。
"行。"我把协议抽回来,从包里摸出另一份更薄的页,用红笔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只给他看,不给他留:
『附加条款·试行版』
乙方保留单方面撤销一切限制的权利,前提是甲方在连续90天内做到以下任意一项:
① 主动把薄氏名下当年逼沈念签"自愿搬出声明"的原始胁迫材料公之于众;
② 把沈明月及其生母移交司法(不得用钱摆平);
③ 把自己书房那张樱花照烧了,拍视频,发给乙方,且不得配任何抒情文案。
—— 试行期30天。逾期作废。不提醒。不续约。
我把这一页收回去,只把正式协议推回去。
"粥凉了。签完再喝。"
薄砚辞看了我半天,终于伸手,拿起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病房门被撞开——
不是护士,是薄家那管事的老人,姓周,跟了老太君几十年,此刻脸白得像刚从冰窖爬出来。
"少爷——!"周伯声音都劈了,"老太君……老太君被绑了!"
劫持发生在半小时前。
薄家老宅偏门,老太君薄姜氏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去祠堂上一炷香。保镖被调走了一批——薄砚辞倒在医院,老太君嫌麻烦,说"在家还带什么保镖",硬减了一半人手。
劫匪只有两个人,但手法极狠,迷药一喷,拖进一辆无牌厢式货车。
监控被提前黑了。
车牌追踪到三公里外废弃纺织厂就断了。
唯一留下的线索,是用老太君的拐杖压着拍的一段视频,发到了薄砚辞手机上——
屏幕里,白发苍苍的老太君被绑在铁椅上,嘴上贴着胶带,但眼神依旧凶悍,拐杖被折断了一截搁在她颈动脉旁边。
镜头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砚辞,粥喝完了吗?来接奶奶呀。记得……一个人来。别带保镖,别带警察,更别带你那位'沈大小姐'。"
沈明月。
薄砚辞的手机差点捏碎。
我听完经过,没着急。
建国把追踪到的信号碎片报上来,顾衍在旁边看地图,只说了一句:"她找死。"
我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薄砚辞。
他现在两种表情在脸上打架:一种是薄家人骨子里的冷硬——"敢绑薄家的人,她活腻了";另一种是濒临崩溃的恐惧——因为他知道,沈明月现在是彻头彻尾的疯子,疯子没有底线。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把协议折起来,放回文件夹,语气像在说天气,"一,你按她说的去,不带任何人,拿你奶奶的命赌一个疯子的信用。"
"二——"
我把文件夹合上,发出清脆的"咔"。
"把地址给我。"
薄砚辞猛地抬头:"不行!她说了不许带——"
"她说了不许带警察。"我纠正他,"没说不许带沈氏的私人安保——那不叫警察,叫'企业资产'。而且——"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再抬眼,目光冷得像手术刀:
"薄砚辞,你奶奶绑了也就绑了,反正她当年也没少磋磨我。"
"可你那两个侄子——我的孩子——的血缘奶奶被绑了,这事儿,得按我的规矩办。"
薄砚辞嘴唇动了动,半天,哑声道:
"……你亲自去?"
"不然呢?"我拿起外套,"指望你在走廊继续晕第二次?"
【系统提示:进入支线副本【营救老太君·反派BOSS沈明月】!检测到高风险高爽度选项,宿主选择"亲自下场+降维打击",奖励池解锁:① 薄砚辞"亲眼目睹你碾压全场"级震撼值×2;② 老太君好感度强制转正;③ 沈明月彻底社会性死亡道具一枚。】
我朝薄砚辞抬了抬下巴。
"粥喝完。协议——"我指了指他手边还没签的纸,"等你把人活着带回来,我再决定要不要你签。"
他一怔。
那一瞬,他大概以为我是在给他留余地、留希望。
但我转身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小腹,心里补完了下半句——
不是留余地。
是让他亲眼看着:
他薄家护不住的人,我沈念,一个人去拎回来。
然后他才能懂——
什么叫高攀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