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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烬(文铭)

杨博文是在雨里捡到陈浚铭的。

彼时少年缩在破庙的角落,单薄的布衫挡不住深秋的寒,发梢滴着水,像只被遗弃的猫。他抬头看杨博文的瞬间,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破碎的星子。"我叫陈浚铭,"他声音发颤,却带着执拗,"我能跟着你吗?我什么都能做。"

杨博文那时刚下山,背着师父给的降妖剑,怀里揣着半块干饼。他沉默地把饼递过去,算是应了。

此后的日子,陈浚铭真的像条小尾巴,跟在他身后走南闯北。杨博文捉妖时,他就蹲在树下看,手里攥着块帕子,等他回来就踮脚给他擦汗;夜里宿在破庙,他会把唯一的薄被往杨博文那边挪,自己蜷在冰凉的草堆里。杨博文话少,陈浚铭却总有说不完的话,讲山下的集市,讲见过的花灯,讲以后要和他一起找个有院子的地方,种满他喜欢的雏菊。杨博文,"某天夜里,陈浚铭躺在他身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说妖都是坏的吗?"

杨博文摸了摸腰间的剑,剑身泛着冷光:"妖与人殊途,害人的,便该除。"

陈浚铭没再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呼吸温热地落在他的后颈。

变故发生在那个月圆夜。

他们追着一只狐妖到了乱葬岗,狐妖狡猾,化作陈浚铭的模样,趁杨博文不备,一爪抓伤了他的左肩。杨博文怒极,拔剑便刺,却在看清那双眼睛时顿住——那是陈浚铭的眼睛,带着他熟悉的慌张。

"不是我!"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杨博文,你看清楚,是它变的!"可狐妖的幻术太逼真,杨博文眼前交替出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带着狞笑,一张满是泪痕。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妖善惑人,切勿被表象迷惑。"他咬咬牙,剑刃划破空气,却在即将刺中时偏了方向,只划伤了少年的手臂。

"你不信我?"陈浚铭看着手臂上的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杨博文,你居然不信我!"

狐妖趁机逃了,杨博文想去追,却被陈浚铭死死拉住手腕。"你别走!"少年的指甲嵌进他的肉里,"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杨博文挣开他的手,语气冷得像冰:"你只是我捡来的累赘。"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陈浚铭的心里。他看着杨博文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浓重的哭腔。那天夜里,他消失了,只留下地上一滩还未干涸的血,和一朵被踩碎的雏菊。

杨博文找了他三天三夜,从乱葬岗到山下的集市,从他们住过的破庙到看过的花灯,哪里都没有他的影子。他第一次觉得心慌,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直到半个月后,他在一座废弃的宅院里找到陈浚铭。

少年坐在院子中央,身边围着几只小妖,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明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看到杨博文,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语气疏离:"你来干什么?"

"跟我走。"杨博文的声音有些沙哑。陈浚铭笑了,摇了摇头:"我不走了。这里很好,它们都信我。"他顿了顿,看向杨博文的左肩,"你的伤好了?"

杨博文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说那天他是故意偏开的剑,想说他找了他很久,想说他其实从来没把他当累赘,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跟我走,我护你。"

"不必了。"陈浚铭站起身,身后的小妖们立刻围了上来,"我现在是妖的首领,不需要你护着。"他走到杨博文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杨博文,你知道吗?那天我在乱葬岗等了你一夜,我以为你会回来找我。"

杨博文抓住他的手,想把他拉进怀里,却被他用力挣开。"别碰我,"陈浚铭的眼神里带着厌恶,"你手上沾着妖的血,脏。"那天,杨博文最终还是独自离开了。他站在宅院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第一次觉得,这世间的妖术再厉害,也比不过人心的隔阂。

后来,杨博文成了名震天下的捉妖师,他捉过无数妖,却再也没见过像陈浚铭那样的少年。他在山下买了个院子,种满了雏菊,每到花开的季节,就会坐在院子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伴。他总是摇摇头,看着远方,眼神落寞:"我弄丢了一个人,再也找不回来了。"

再见面,是在一场大战中。

妖族与人族开战,陈浚铭作为妖族首领,站在对面的阵前。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头发束起,眼神冷冽,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少年。

"杨博文,"他开口,声音透过厮杀声传来,"今日,我们便做个了断。"杨博文握着剑,手在发抖。他看着陈浚铭身边的狐妖,就是当年那只,它正得意地看着他,仿佛在嘲笑他当年的愚蠢。

"是你,"杨博文的声音里带着恨意,"当年是你搞的鬼!"

狐妖笑了:"是又如何?若不是他心里本就不信你,我又怎能得逞?"

陈浚铭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说话。

大战一触即发,杨博文冲了上去,却始终避开陈浚铭的要害。陈浚铭的招招狠厉,却也在关键时刻偏开了他的剑。他们在人群中缠斗,像两只受伤的兽,明明彼此靠近,却只能用伤害来证明存在。

"为什么不杀我?"杨博文抓住陈浚铭的手腕,把他按在地上,剑抵在他的脖颈。

陈浚铭看着他,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我舍不得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杨博文。他想起当年在破庙的那个夜晚,少年缩在他身边,说要和他一起种满雏菊;想起他受伤时,少年紧张的模样;想起他说他是累赘时,少年眼里的绝望。

"对不起,"杨博文的声音哽咽了,"我错了,陈浚铭,我不该不信你。"

陈浚铭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太晚了,杨博文。"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了过来,直逼杨博文的胸口。陈浚铭想都没想,转身挡在了他的身前。箭刺穿了他的后背,温热的血溅在杨博文的脸上。

"陈浚铭!"杨博文抱住他,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你傻不傻!"

陈浚铭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了笑:"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他从怀里掏出一朵干枯的雏菊,那是当年杨博文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上,"院子里的雏菊,开了……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看。"

杨博文握着那朵雏菊,眼泪掉在上面,打湿了干枯的花瓣。"好,"他用力点头,"我等你,陈浚铭,我一定等你。"可陈浚铭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那场大战最终以妖族退去告终,杨博文带着陈浚铭的尸体,回到了那个种满雏菊的院子。他把陈浚铭埋在院子中央,在上面种了一棵桃树。此后的每一年,桃花开的时候,他就会坐在树下,给讲外面的事,讲他捉了多少妖,讲他泡好了两杯酒,只是再也没人陪他一起喝。

"陈浚铭,"他摸着桃树的树干,声音轻得像风,"你看,桃花开了,比雏菊好看多了。"

风穿过院子,带来一阵花香,仿佛是少年的回应。

多年后,有人路过那个院子,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桃树下,怀里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他的身边,落满了粉红色的桃花,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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