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钝痛,嘴里发苦,手腕被粗粝的绳子勒得生疼。
她趴在颠簸的车板上,身下垫着发霉的干草,车轮碾过石子,一下一下,把她的骨头颠得快要散架。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巷子,那个偷她荷包的人,她追了出去,然后……
然后后颈一痛,什么都不知道了。
荷包。
她猛地睁大眼睛。
“哟,醒了?”
一张粗糙的脸凑过来,满口黄牙,酒气熏人。那人伸手要来捏她的下巴。
望舒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上车板。
“这小丫头片子,长得是真水灵。”另一个人坐在车辕上,回头瞥了一眼,语气让望舒汗毛倒竖的东西,“老四,你说咱们这一票是不是绑错了?”
“绑都绑了,还能咋的?”那个叫老四的啐了一口。
“谁让她自己跑进巷子的?一个丫头片子,身上能有值钱玩意儿就不错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手里掂了掂。
是一枚簪子。
望舒的眼睛钉在那枚簪子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父亲给她的。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你看这纹路——”老四把簪子翻过来,就着车篷缝隙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脸色忽然变了。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手指开始发抖: “……哥。”
“干啥?”
“这、这簪子上……这是国师府的……。”
车辕上的人猛地回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空气凝成了冰。
老四再看向望舒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慌乱,然后慌乱又变成了狰狞。
“国师府的小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望舒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簪子,嘴唇抿得发白。
“他娘的!”老四一把将簪子塞回望舒腰间的小荷包里,又把荷包扯下来揣进自己怀里,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这下可好了……绑了国师的闺女,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怎么办?”车辕上的人声音都变了调。
“还能怎么办?赶紧出手!”老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越远越好,最好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把这丫头转给下家,拿到钱咱们就跑路——延康不能待了,往南走,走那边上,那边乱,没人查得到。”
“那可是神弃之地!”
“正是因为神弃之地,才没人敢追!”老四咬着牙,“让她砸手里咱们就是死路一条。转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望舒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往下沉。
她看着老四怀里的荷包,那里面有她最宝贝的东西,一张小小的纸片,纸的边缘已经磨损了,她贴身放了很久很久。
车轮滚滚向前,道路越来越颠簸,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望舒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只知道周围的人声越来越稀,路越来越荒。
第三天夜里,车停了。
望舒被捆着手脚,蜷在车板角落里。
老四下車去解手,另一个守在车边。
那个守在车边的人沉默了很久,忽然掀开车帘,钻进车篷里。
他盯着望舒,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让望舒的血液发冷。
“老四说要把你转手。”那人蹲下来,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想了想,转给谁都是死罪,国师的手段,延康谁不知道?反正横竖是个死……”
他的手伸向望舒的衣领。
她张开嘴,狠狠咬在那人的手腕上。
那一口,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牙齿刺破皮肤,血腥味冲进喉咙,那人惨叫一声,猛地甩手,望舒被甩得撞在车板上,很疼,但她没有松口。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山洞里,把父亲拉进来,说外面有坏人。
现在外面也有坏人,但父亲不在这里。
所以她得自己跑。
她松开口,那个男人捂着手腕往后跌,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望舒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拼命挣动身体,用肩膀撞开车帘,滚下车板。
外面的月光洒下来,惨白惨白的。
她的身形在月光里模糊了轮廓,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四肢变得纤细修长,皮肤上浮起淡淡的银色纹路。
老四听到动静跑回来,只看见一头浑身散发着微光的幼鹿从车边窜出,嘴里死死咬着一个荷包,一头顶开挡在车前的人,撒开四蹄朝黑暗深处跑去。
“他娘的——!她跑了!快追!”
“别追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恐惧,“那边是大墟!”
“什么?”
“前面就是大墟了!进去的人都别想出来!”
两个人站在荒野里,看着那头散发着微光的小鹿跑进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被神明遗弃的废土边界。
老四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也好……也好。死在大墟里,就没人知道是咱们做的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烂在肚子里。”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土。
“走吧,这丫头活不成的。”
大墟的夜晚,比延康的夜晚要黑得多。
望舒跑不动了。
她已经跑了很久很久,跑得心脏快要炸开,跑得四蹄都在发抖。
大墟的密林里弥漫着腐木和铁锈的气味,远处有低沉的咆哮声,有不知名的魔怪在林间游荡,幽绿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烁。
她撞见过一只比她大三倍的怪物,浑身的鳞甲比刀还锋利。
她转身就跑,跑得荷包差点从嘴里掉下来,跑得簪子在荷包里叮当作响。
那只怪物追了她半座山,最后被什么更大的东西吸引走了。
她还撞进过一片沼泽,泥泞几乎把她吞没。她从泥里挣扎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黑泥,只有额心那一小片银白的毛还发着光。
她真的跑不动了,
她找到了一棵树,一棵很老很老的树,树干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树根虬结如龙,拱出一个小小的洞穴般的空间。
她钻了进去,缩成一团,把小鹿的脑袋埋进前腿里,浑身都在发抖。
荷包被她小心地放在身前,她用鼻尖拱了拱,确认它还在。
还在。
那张纸还在。
她想回家。
她想父亲。
她想起那个黄昏,父亲把她从山洞里抱出来。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缩在一个洞里,也是这样浑身发抖。父亲蹲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很稳,很沉。
眼泪从鹿眼里滚落下来,在黑暗中,散发着极淡极淡的、柔软的光。
微弱,渺小,像风中的烛火,但在这片被神明遗弃的废土上,它是唯一的光。
她把鼻子凑近荷包,嗅了嗅。
荷包的布料是粗麻的,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父亲有一回看到了,问她在缝什么,她把荷包藏到身后,红着脸不说。
父亲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是父亲为数不多的笑。
她把荷包打开一点,用鼻子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拱出来。
先是簪子,她还不太会用蹄子拿东西,只能让簪子滚到草叶上。
然后是那张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磨出了毛边。上面只有两个字。
望舒。
父亲的字很漂亮,但这两个字写得有点慢,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郑重地交付什么。
她记得父亲说过,望舒是为月亮驾车的女神。
父亲说,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轮明月照你前路。
父亲,可——这里没有月亮。
大墟的浓云遮住了天空,看不见月,看不见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把纸小心地拱回荷包里,又把簪子也拱回去,然后把荷包压在身下,缩得更紧了一些。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震得落叶簌簌而下。
远处有什么大东西在走动,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她的鹿耳朵转了转,听到风声里夹杂着某种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
她不敢动。
她只能维持着这小鹿的样子,蜷在树根下,用自己身上那一点微弱的光,驱散四周逼近的黑暗。
她想父亲了。
她对着荷包说话,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但因为是小鹿的样子,只发出细弱的呦呦声,谁也听不懂。
“对不起,父亲……”
“我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泪珠滚落,砸在枯叶上,碎成一片淡银色的光。
在这个被神明遗弃的地方,一头小鹿缩在树洞里。